世上最美的东西,常常伴随着忧伤。
所以你知道,最伟大的小说和戏剧都是悲剧,最了不起的英雄都有凄惨的结局,最美的维纳斯要断掉一条手臂;在书法上,天下第一行书至今不见真迹,第二行书背后满载血泪,第三行书至今带着烧焦的斑痕……
当我们初见宋徽宗赵佶的瘦金书小楷,会因其字不可思议的线条而震撼,也会为其人多舛的命运而扼腕——
赵佶是个不折不扣的艺术天才。
当历代书家眼巴巴盼着人书俱老时,赵佶一出手就独创了瘦金书,而且一下子就做到了完美。
这卷藏于上海博物馆的《千字文》可谓瘦金经典,而写下它的那年,赵佶只有23岁。
虽然年纪轻轻,但赵佶此时已经当了好几年皇帝。
赵佶本来没机会当皇帝的,作为宋哲宗的弟弟,他当着端王,玩着书画,悠哉悠哉地很美。但是哲宗忽然病逝,膝下无子,向太后力主端王登了大宝。
可这一下,好端端的端王没了,好端端的大宋毁了。
在赵佶上位的问题上,有个人表现很反常,这就是宰相章惇。此人曾攀附权贵,残害苏轼,是史上著名的小人。但在这件事上,章惇怒怼太后,表现出罕见的胆量和惊人的政治眼光。
章惇跟向太后说的话,基本上就是后世史家对赵佶说的话: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耳!
让赵佶当皇帝,和让李煜当皇帝一样,都是暴殄天物。
可是没办法,这就是命。有人机关算尽想得到的,他们躲都没躲开。
但赵佶和李煜不一样,李煜最好的词都写给了忧伤,赵佶最好的书画,都给了美好。
从李煜词里我们可以直接读到忧伤,但看了赵佶笔下的美好,念及他的身世遭遇,我们会绕个圈子忧伤。
回到书法,回到瘦金书,我们不得不佩服赵佶的胆量。
他的瘦金书其实是逆天的,是和书法对着干的:书法讲究含蓄内敛,但他的笔画锋芒毕露;书法结构忌讳出现三角,但他的三角比比皆是。
然而无论通篇看还是单字审,那些三角和锋芒并不显得突兀,仿佛下笔到了那里,本该就是那种样子。
有人说,赵佶是皇帝,老子天下第一,所以他敢那么写。
可是天下写字的皇帝那么多,有几个敢这么玩的?李世民牛不牛,只能在王羲之门下当学徒;康熙帝牛不牛,紧抱着董其昌大腿不敢放。只有一个宋徽宗,虽然当不好世俗的皇帝,但在书画的世界里,他是睥睨一切的真正帝王。
天下小楷,大多归属两个体系,一是钟繇开创的厚重朴实一脉,一是以灵飞经为代表的的写经、清秀一脉 。
瘦金书不属于任何体系,它横空出世,自成一家。后世写瘦金书者,无须再发展,因为它已被赵佶写到了独一无二,写到了宁为玉碎,写到了决绝。
有人学瘦金书已经很像样子,但是就怕比。放在赵佶的千字文旁边,一下就会露馅。不信就看看最后一张图的“赐童贯”三个字,这是原文残缺后,后人补写的,也许他很自信地补上去了,但相比之下,惨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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