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
书
一本书原本就是一种生活形态。林林总总各种书籍,便有着形色各异的生存境况。生存境况有贫富、高低之别,生命姿态有优雅、窘迫之异,形成的文字也有熟稔、生涩的不同。水田中弯腰劳作,电脑前敲击品茗,府衙内明堂高坐,都是生命姿态,没什么本质差异。农人借此收获粮食,作者凭之累积文字,官员倚之封妻荫子,姿态不同,希冀欲求却无二致。
陶潜悟出这一层,做不做官也就无关紧要了。案牍劳神,斗米折腰,不若池鱼回渊,羁鸟返林。种豆南山下,采菊东篱旁,虽有劳作之苦,却是个精神独立的自由人。
孔子曾问道于老子。我在河南淮阳太清宫、江苏徐州云龙山都见过此类碑刻。孔子是位有责任感、有建功立业渴望的入世者,但对坚硬的世界似乎看得不够透彻,所以喋喋不休,孜孜以求,因而周游列国而四处碰壁。老子呢,应该比孔子深沉,睿智。你不听,我何必说;你不懂,我无需教。即使是孔子这样的伟人,四次请教于他。他也言之甚少。他懂得,眼前的孔子要问的,无非是如何兜售自己,已学成的文武艺,如何高价售予帝王家。孔子没有错,这不也正是几乎所有读书人的梦想吗,有了高学历,不就是找份好工作,找个好主顾吗。当社会这块坚冰阴冷、凛冽至极,主顾们变本加厉、唯利是图时,孔子再好不过的“德政”思想也就变得毫无意义。这时,老子还需要去点拨这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末路英雄吗?老子之讳莫如深,欲言又止,正是其智慧所在。难怪孔子拜访老子回归途中,不停叹息:天上的鸟,我知道如何把它弄下来,水中的鱼我知道怎么把它弄上来。至于老子,我却看不懂,看不透,他是龙吗?
老子当然不是龙,他只是位比孔子更深邃的智者。孔子思想是单一的向前,而老子却懂得,进之外有退,柔之弱可胜强。孔子看到水,叹息逝者如斯,而老子却看到水利万物而不争。水不完全是在流逝,它在前进过程中化育万物,渗透于万物之中。它没有消失,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存留,此消彼长,能量守恒。
只懂得直线冒进,当然幼稚。只看到事物一面,自是肤浅。读书仅停留在文字层面,并不叫读书。听话只听台上的话,更是滑稽。曲曲折中前行,螺旋式发展,甚至以退为进都是砥砺前进的方式。前进是目的,方式却难以恒定。台面上的话动听,可能台下面的话才贴近真实。聪明读者,应该从纷繁复杂的言语中条分缕析出细碎的真实或真理,那才是真正的读书者。
司马迁是位历史学家,堪称真正的知识分子。但是,知识之于强权,知识分子至于政治,正好比蚂蚁之于大象,萤火之于月亮。渺小、宏大,柔弱、强盛原不足相提并论。
满腹经纶的司马迁喜欢仗义执言,偏偏遇上了怒不可遏且不可一世的刘彻。李陵事件的争执,文人占上风便扫了皇帝威风,强权占上风的结果则文人受宫刑而下狱。文学、历史从来都必须屈从强大的国家机器。
《史记》虽然成了绝唱,却不见了歇斯底里。为了成一家言,流传后世,被阉割后的伟大文人难道真的须眉褪去,化作绕指柔了?他会如何写当朝的历史,尤其是汉代开国皇帝呢?
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姓刘氏,字季。父曰太公,母曰刘媪。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
司马迁起笔平淡,不露声色。这位刘家天下的开创者,那里那里人,姓甚名谁,父亲是谁,母亲是谁,读者渐渐知晓,序幕慢慢拉开。大泽即大湖沼,《左传·襄公二十一年》有“深山大泽,实生龙蛇。”陂:水边,岸边。接着写刘邦母亲曾在大沼泽岸边休息,还在那里做了个梦。作者似乎颇有兴致,却又故弄玄虚。刘邦母亲怎么到了人迹罕至的沼泽边呢。那不是很危险吗,难道是避人耳目,偷偷潜行。而且正是电闪雷鸣时候。难道不怕被雷电击中劈死。不仅如此,刘邦父亲也未闲着,雷电交加之际,竟然也赶到了沼泽边。而且看到惊人一幕:老婆身上伏着个畜生。
刘邦的出生被作者写得绚烂、离奇,笼罩着一层神秘面纱。粗心的读者可能看不出端倪。其实,细心玩味,我们可以读出这样几层含义:
一、 刘邦母亲偷偷摸摸,行为诡异。
二、 刘邦非父亲太公之子,来历不明。
三、 刘邦母亲出轨行为,曾被父亲勘破。
归根结底,汉武帝爷爷的爷爷,并非人生父母养,属于来历不明的野种。作者对于当年的阉割之仇,一直未能忘却,最终变成了文字。平和的文字背后,是目眦尽裂的怒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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