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面包又到了,正好轮到苏山山做值日生。他面无表情地从苏老板手上接过装面包的大塑料箱子,谢绝了一起值日的艾比特伸出的那双援助的手,径自抱起来走上漫漫五楼路。艾比特乐得清闲,却在后面一个劲地喊:“哎,哎,你别走那么快呀,我来帮帮你。”
到了教室,苏山山把箱子重重地放下,就跑到一边喘粗气去了。艾比特开始给大家发面包,他像个统领全军的元帅,面包和同学都规规矩矩地听他的。最后,艾比特留下了两个最大的,那是他自己和苏山山的。可迟部却跳起来,把自己拿到手的面包跟箱子里的一个换了。艾比特对着一大一小两个面包开始犹豫彷徨了,苏山山一把抓起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知道,这些面包都是一样大小的,所谓有大有小,不过是受了外力的挤压罢了。
教室里一片吃面包的声音,不像“春蚕在咀嚼桑叶”,倒像“野马在草原上奔驰”。苏山山听着这些就想笑,但他忍住了。苏老板肯定喜欢听这样的声音,可他不知道这样的形容句子。有一回他说最喜欢听到人家吃面包的声音,尤其是吞咽的声音,他比划了半天,还是没有文学性强的词儿来表达。
苏山山胡思乱想的时候,就突然发现了问题:他手中的面包,靠中间偏左一点的地方,有个绿点儿。苏山山的心里咯噔一下,绿点儿就是发霉了呀。他马上感觉脸上火辣辣的,面包就停在嘴边了。几年前,他们家还没接手面包坊的时候,有一次苏山山把半块面包放在书包里忘了吃了,几天后发现的时候,里面长满了绿点儿,就连一向节俭的妈妈也没犹豫就把那半块面包扔了。“发霉的东西不能吃!”他们全家都是这么认为的。
“哎呀!今天的面包怎么有些小点点呀?”最爱叽喳的照安娜的一声惊呼,把苏山山的后背都喊出了汗。苏山山低着头,不敢看大家,但还是感到好像很多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会不会是发霉了?”最后开始吃的是艾比特,可吃得最快的也是他,他的手里只剩一小口了。艾比特看了看手上的那口面包。“哈哈,我的面包没事。”
“慢,你知道吃苹果吃到几条虫子最可怕吗?”照安娜想起了那个脑筋急转弯,艾比特马上想到了答案,他举着那一小口面包犹豫了:“莫非?难道?当真我已经吃下……?”
艾比特“呸”了一口,连忙往外吐。大家也都停下了,不知道该把手里和嘴里的面包如何处置。
苏山山哈哈一乐:“你们真是活得太仔细了呀,这么好吃的面包怎么能有质量问题呢?你们不吃我吃。”他大口地咬着面包,咀嚼得有声有色,还做出陶醉的样子。一些同学看看他,又看看手中的面包,重新开始吃起来。
艾比特马上不吐了,看起来比谁都开心:“我就说嘛,苏门答腊面包是名牌,怎么会有错?”他是个爱名牌的家伙,从穿的到用的再到吃的玩的,没有一样不是讲究名牌的,要是你说不出哪种东西的品牌来,他才不会要呢。
“不过,对于这些可疑的绿点点,我们还是要侦察一下的,现在本侦探社马上开张,有报名者从速呀。本人自任探长,报名者按先后顺序分别为1号、2号、3号……”艾比特突然来了兴致,开始招兵买马。
还真有几个跟着起哄的,他们爆料说苏门答腊面包就是苏氏面包坊出品的,地址就在和平大剧院东隔壁,电话是……
“这也算爆料吗?”苏山山有些激动。“切,本来就在包装上写着呢。”艾比特情绪高涨,计划着一放学就甩开来接他的爸爸,要亲自到苏氏面包坊去潜伏。
苏山山在课间去厕所的路上追上他:“嗨,我和你是一帮的吧?”
“当然,只要是家里有车的,都是我们帮的。”
“你是帮主?”
“当然,我家的车最豪华最值钱呗。”艾比特一提他家的车就骄傲得鼻孔冲天,幸好天不下雨,否则那两个大鼻孔就成了漏斗了。要在平时苏山山根本不吃这一套,但今天他没有计较这些,而是有些讨好地说:“那我也加入您的神马侦探社,我说社长兼帮主大人,我来了也不白来,就先立个功吧。请您把调查研究苏门答腊面包的事交给我吧,我一个人就保证完成任务,明天一早就向大家交差!”苏山山说着,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嘴里却不住地吸着凉气。
对于苏山山突然的热情,艾比特多少有些受宠若惊。他想了大约四十秒,就大手一挥:“好,就这么定了,明天等你的消息!”苏山山停止倒吸凉气,偷偷吐了口气。
下午放学后,苏山山在部分同学的期待目光中,义无反顾地走进了苏氏面包坊——那个同学们都不知道是他自己家的面包坊。苏山山进去后,四下里查看,不理睬老板娘的热情招呼。这会儿老板娘正忙着收款呢,见苏山山不理自己,也没工夫多问。苏老板在外联系业务还没回来,那辆面包车又不知道在城市的那个街道上呢。新来的小姑娘店员见他是个单独来的小孩,想必也不是大客户,就没多加注意。苏山山混杂在众多的顾客中,左顾右盼,门外隔着一条马路的那些同学见他十二分的敬业,就再也不等他出来,各自回家去了。急什么,反正明天就会有消息了。
苏山山的观察结果是:顾客都在夸赞这里的面包,每一个说不好的,而销售最火爆的就是那种苏门答腊面包。在店堂里看不出名堂,苏山山决定到后面的加工车间去看看。这是典型的前店后厂作坊,前面一派红火的销售场面,后面是一派繁忙的加工场面。工人还是那几个,尤其是“主烤官”大王,对苏山山是特别熟悉。大王以前就在南方人的店里帮忙,但那时只是个打下手的。面包坊姓苏以后,苏老板慧眼识英雄,提拔他做了面点师,以保证原来的味道,苏山山一见他就叫他主烤官。
主烤官大王招呼着苏山山:“哎呀,少东家来啦呀,快,小武,给他最新鲜的面包尝尝。”苏山山说了声我不饿,拒绝了小武递过来的东西。确实如此,自从进了店,就被面包糕点的香气包围着。再进了加工车间,味道就更浓了,闻着就饱了,谁还吃得下呀?难怪苏老板在家常说不怕工人偷吃呢,怕是给他他都不吃。
苏山山往大王身边凑,大王摆摆满是白面粉的手说:“别过来!别过来!这里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是工作人员一律不准靠近这里。”
苏山山嬉笑着说:“我就是想跟你学学本领。”
“不行,不行,保证这里的卫生是我的职责,这可是你爸爸的规定。”大王严肃起来的样子很可怕。苏山山却在心里想,哼,卫生?你们就合伙坑害别人吧,发霉的东西都照样做面包,还好意思说卫生,说规定?
苏山山知道跟大王争辩也没有用,就仍然笑着说:“不让我靠近拉倒,是怕我学了本领炒了你吧?”大王气得鼻子哼哼着,幸亏口罩挡住了他的怒气,苏山山趁机跑开了。
直到面包坊打烊,送走那些工人,苏山山和妈妈才上了面包车。儿子第一次坐这个车,苏老板是有些兴奋的,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间或停下来问老板娘:“老婆,今天进账多少呀?”
老板娘还没回答,苏山山就抢着说:“赚钱要凭良心,否则是要遭报应的哦。”话刚说完,汽车就伴随着刺耳的声音戛然停下。“你说什么?”苏老板回头瞪大眼睛问。苏山山依然本着脸说:“瞧,这不就应验了?”
老板娘拍拍胸口说:“哪有什么应验啊,是你的话刺激了你爸,儿子你今天怪怪的,到底怎么了?”苏山山还想装冷酷,可是眼泪不争气,刷刷地往下落。苏老板和老板娘吓傻了,等苏山山哭了好一会儿,才敢问:“怎么了,儿子?”
苏山山边抽泣边断断续续地说:“你们……店大欺客,做不规矩生意,今天的面包里有小霉点……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听说,面包坊里总是把……卖不完的面包打碎再……重新生产……我,我,我感觉很耻辱!”老板娘和苏老板好容易才挺清楚儿子的话,忍不住笑起来。他们只笑不说话,苏老板把车发动起来,继续往家开。
苏山山不知道自己该继续哭下去,还是发问才好。爸爸妈妈都不劝他,他自己也感觉无趣了,渐渐地,哭声小了,等到家的时候,那眼泪只剩下腮帮子上的痕迹了。苏老板进了门才说:“儿子啊,老爸对你的学习关心不够,你对爹妈的生意也太忽略了啊。你说的那些小霉点,不,那些小绿点,其实是新鲜蔬菜榨得的颜料,你听说过彩虹面条吧?就是这个原理。明天,那些小点儿就变成红色的了,以后还有黄青蓝紫等颜色呢。”
苏山山想睁大眼睛,可是刚哭过有点紧。“真的?怎么不早说?”他的心里有些半信半疑。老板娘一边倒水一边说:“孩子呀,生意上的事,我们也不希望你来分神。其实咱们苏式面包坊什么时候剩过呀?每天都不够卖呢,可是你爸说每天只做定量的产品,绝不多做,才能保证质量。”
“嘿嘿,这同时也是一种战略,让消费者有种去晚了买不到的心理。”苏老板笑着接过老板娘递来的水,一整天,他们都忙得顾不上喝水。
苏山山心里的石头全搬开了,他一把抓起电话:“社长,我已圆满完成任务,那些小绿点不是发霉的,其实是为了增加粗纤维添加的果蔬汁。证据?当然有!明天带给大家。还有一个重大发现,也要等明天再说。”
想到艾比特会因为这个明天再说的秘密闹得睡不好觉,苏山山抿着嘴乐了。明天,他想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家的车是面包车,就是那个写着“苏门答腊面包”的面包车。如果大家愿意,苏山山想在郊外搞个面包宴,到时候,还要借爸爸和面包车一用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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