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爹个头不高,其貌不扬。
我对他的印象是随着我年龄的增长而逐渐变化的。
小时候,二爹的印象距离我很遥远,几近于无。因为他是个石匠,村里少有的手艺人之一,经常在外面修桥建屋,挣的是钞票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艰难地挣工分,惹得村民无比羡慕。
少年时,二爹是个典型的耙耳朵。只要他的矮子老婆河东狮子一声吼,他就唯唯诺诺,不敢逾越雷池一步。有时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妯娌吵个不停,他却铁青着脸,不置一词。
青年时,二爹的形象开始清晰起来。不到一米六的个头,瘦削的身体,黑长的面庞,言语不多,力气不小。家里十多亩的田地,就是他和妻子忙里忙外,耕耘播种收获。日复一日,土地就是他们的运动场,在上面跑步、举重、赛跑,成绩斐然,奖品就是一担担粮食,如玉米、稻谷、小麦、红薯等。年复一年,奖品越来越多,换来了红彤彤的百元大钞,建楼房,娶媳妇,日子越过越红火,惹得旁人羡煞不已。
中年时,二爹的形象完全清晰起来。儿媳妇在生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后回了远在浙江的娘家,一去不复返;儿子心里收到打击,常年外出务工不回。养育孙子的重担无疑落在了二老身上。我看到,耳顺之年的二爹矮小瘦削的身体不再笔直,开始佝偻起来,本就不多的言话越来越少。只是默默地干活,好像繁重无尽的活计才能使他忘记心中的忧伤;唯有夜深寂寥时分,才会听到他深深的叹息,沉重得令人窒息,真是打掉的牙齿往肚里吞——有苦说不出啊。
儿子打工一去就是十多年,大孙子初中都毕业了,媳妇还是不见回还。孩子没本事,留不住媳妇。孙子该我们“老背时”管,我们要多劳动,多挣钱啊。不仅种地,还搞养殖。养鸡,养鸭,养牛羊。我过年回家,就见二爹牵着一头大牛,后面跟着两头小牛,到河对面的山上去放养。
前年春节,父亲病重,二爹几乎每天都来看望大哥,安慰兄长,让父亲在世的最后时光不感寂寞。好几次,我分明看到二爹眼角悄悄滑落的泪水,兄弟情深啊。父亲去世后,二爹闷闷不乐了好长一段时间。而到父亲忌日,他总是最先到来,最先来到大哥坟前上香烧纸钱。
今年四月,父亲去世满三周年,按家乡惯例,子女摆席,宴请亲朋,祭奠逝者。席间二爹兴致勃发,侃侃而谈,列举父亲身前琐事,教育子女不忘父恩,要永远记住自己的亲人,闲暇时常回故乡,侍奉长辈。在座的人都深以为然。看到侄儿男女的孝顺表现,已过古稀之年的二爹很高兴,竟然不知不觉地喝醉了。
五月的气温一天比一天高,城里爱美的大姑娘小媳妇已开始穿短衣短裙了,而在农村正是“双抢”时节,可惜天公不作美,三天两头都有雨,阴晴不定。周五那天,我放学回家,正准备卸下一周疲惫。突然电话想起,原来是老家母亲来电,电话中她告诉我二爹去世了,这不啻晴天霹雳,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没想到四月的相见竟成永诀。母亲解释说,正在地里抢时间打菜籽的二爹突感身体不适,他妻弟在背他回家途中就撒手人寰了。
可怜的二爹啊,你猝死在了你的运动场上,没有预兆,没有悲哀,甚至没有疼痛,你是不想连累大家么,还是一如你为人那样含蓄低调,不求回报,最终选择默默地迅速离去?你可知道,你的运动项目还未完成,你的运动潜能还未发挥殆尽,你还没有退役,还没有作陪练,作教练员啊!你可看见,深爱你的妻子儿女悲伤欲绝的表情?现在,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恨事了。
矮小平凡的二爹呀,你并未走远,你将在我心中永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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