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丰杰
其实,说吴寿松先生是一位诗人,首先还是要说他是一位装帧艺术家。初次有幸相识,就是在1985年10月21日在北京西山宾舘召开的全囯装帧艺术研究会成立大会上。在来自全囯各地的同仁中,身着藏蓝西装,虽不伟岸但却气宇昂、身板挺直,总见其走来走去,显得最为忙禄的他,至今在我心中仍是一幅清晰的图象。其时他是在忙于会务,会后,他担任全国装帧艺术研究会常委、副秘书长,管理着会員工作、会务往来等许多繁杂的事务。他的平易、热情和认真,被同仁们广为称道。
我有个毛病,领导不愿称职銜,朋友不愿称“先生”,所以就一直称他“老吴”。岂知这竟无意间成了“投其所好”──他恰正是喜欢人家称他“老吴”而不是“先生”,而且幽默地诗称这是“鼠无大小皆称老”。但实际上我心中一直视其为前辈,隐尊敬于无声。在装帧艺术这个行当中,他是少数几个让我衷心尊敬又时而浮现脑际的人之一。在多年和他的交往和書來信往中,他的真诚、正直、善良、乐观、豁达、开朗、幽默等品挌,实在让人难以淡忘。
这里只说他雅谑的诗才,其中更对诗钟深有研究。他于1998年秋创办并主编诗钟刊物《燕山钟韵》。他出版的诗集《独草集》,取“独怜幽草涧边生”之句,却巧妙幽默地借了“文革”中批判文学作品为“毒草”的谐音,也内含谑意。
其诗才敏捷,常常妙语连珠,又常以玩笑事人,故绰号“老顽童”。其诗风的戏谑几乎无所不在。他自称“名牌大学三家混,正式文凭一纸无”。其书房取名为“三未书屋”,即“党未入、官未做、财未发”。
他于七十寿辰时作有两首自嘲诗:
其一:“冲进围城复出城,个中滋味自分明。痴顽不悔功名误,衰朽难追世纪行。浩瀚芸编知有限,,残余岁月乐无争。闲邀旧雨联诗句,捧腹开怀话死生。”
其二:“血压诗才两不高,装模作样学风骚。书刊违禁通霄读,虫虱难扪痒处搔。一窍不通因特网,十分怕吃麦当劳。古稀年届应无忌,懒把新符换旧桃 。”
他雅谑诗作甚多,如自嘲“曾因貌丑婚难配,总为才疏学不成”、“未怀狗盗鸡鸣技,空剩酒囊饭袋躯”、 “典籍早忘资本论,荧屏夜看美人图”、“认罪低头翻案易,贪杯嗜肉出家难”“有钱痛饮人头马,无意甘当孺子牛”。他酷爱肉食,就自称“油腔滑调”,“每逢盛宴偏馋肉,一做新诗便打油。”后来他得了胆结石,就自嘲“老夫胆内残渣石,留与娲皇试补天”。对自己的烟瘾,也戏称“闲来偶捡残诗卷,老去还抽促命烟”。这些诗句,可以构成一幅生动的自画像。
他主编《燕山钟韵》,几乎每一期均蒙惠寄,令闲暇读来,心神悦逸。从中也知道了,他作诗并非尽皆戏谑,缺乏严肃和郑重。相关作品,只简代说一下,
比如2001年他曽作《时事吟》多首,其中之一:“东灜历史教科书,诡辩南京屠杀诬。美化战争欺后世,居心险恶莫低估!”
其中之二:“洗头洗足洗肠忙,洗血花招亦上场。独有良心无处洗,贪脏枉法更猖狂。”其爱国情怀和嫉恶正义之心由之可见。
2003年“非典”时,曾收到他三首手写且盖了闲章和名章的诗:
其一“扁鹊华佗枉自多,临床无奈SARS何。徒夸驾艇能登月,愧恨燃犀未伏魔。粤海香江頻告急,晉城燕市亦沉疴。春光明媚惶惶日,共济同舟挽劫波。”
其二“……疫情远播超千例,对策迟来震九垓。漫道亡羊补牢晚,回天有力不须哀!”
其三《调笑令》(寄语抗击“非典”的医务人员):“非典,非典,谈虎人人色变。扶伤救死争先,白衣战士万千。千万,千万,切记自身防患!”。从中显然看到一颗悲悯善良之心。
我因附庸风雅,每出差总是怀揣纸册,对景对事,有感则用一些五字句或七字句写下来。那年把我的十来首“诗”寄给他请教,他回信说我的“诗”不附合诗律格范,“内行人一看就知道你不懂诗”。他还把每一首都照我原意改写了一遍,让我想起来便深深感动。我除了感谢他的热诚坦真之外,最大收获是以后再也不敢碰写“诗”这事了。由此,更深切感受到了他为人的真诚。
他的人生豁达可圈可点,到退休時他还谑称:“曾经浩劫难为鬼,除却牢骚不是诗”、“老来如梦复如痴,往事钩沉只自知”。从他说自己“梦断香销四十年”,就能想到他从事装帧艺术工作资历之深。因为从事装帧艺术工作常要为书刊设计封面,便有诗曰“半生岁月真拼命,万种书刊尽画皮”。这诗句里显然包含了自我轻淡的意味,实际上他自1953年在外文出版社做美术编辑工作以来,除理论探索之外,所设计的外文书刊封面不仅数量很大,而且不少系重要著作,如《毛泽东诗词》特装本、《毛泽东诗词四十三首印谱》、《周恩来选集》、《邓小平文选》、《儒林外史》、《红楼梦》、《汉魏六朝小说选》、《关汉卿杂剧选》、《中国小说史略》、《从皇帝到公民》等,其作品多件获全国级奖。《从皇帝到公民》(德文版)还被作为尼克松第二次访问中国时的礼品书。
吴先生心胸甚是宽豁,甚至常拿生死自我调侃。他曾作七绝一首: “玉泉路近黄泉路,万寿宫无百寿翁。八宝山头烟一缕,五棵松剩四棵松。”诗中暗含了北京的“八宝山”、“玉泉路”、“万寿路”和“五棵松”等地名,他还总把这首诗拿来示人,说烧掉的那棵就是“吴寿松”。 他还给自己写了三幅挽联:“勘破三春梦,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飘零一缕魂,坦荡荡沉浮自逍遥。” “党未入,官未做,财未发,庸庸碌碌,死后无须歌功颂德; 品不高,业不精,貌不扬,晃晃悠悠,生前有幸苟且偷安。” “直奔地府,应判官邀请,阎王共宴,笑谈世上忠奸善恶; 拜别人间,望亲属节哀,故友忘怀,休论生前功过是非。”
一个人拥才抱德且又持这样的人生态度,堪谓品入逸境,也令我时而深深为他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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