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种能力,散步怕是最原始、最简便的快乐了。而且,这种能力不分级别,不分优雅与拙劣,只要放慢身形,都出得来效果,是随时随地的事情。
真的,我很喜欢散步。不惑之后,尤其知天命之后,散步成了我经常性的行为。春夏秋三季,出门散步很令人心旷神怡。一天中,傍晚时分,独自或结伴去街边、广场、公园放开心情,散起步来,微风拂面,微雨沾衣,难得一番美意袭人呢!冬季另说,长春的冬季寒气重,雪花多,步是没法儿散的,行色匆匆,奔目的去了。
除了天气原因,只要愿意散步,足可以心想事成。再讲究的人,也不会专程去夏威夷、地中海、巴厘岛散步。身子在哪里,哪里就有散步的舞台。当然,浪漫的人,可能选择好一些的空场,诸如湖畔、江边、草滩和沙漠,随方便吧。我倒很向往亨利·梭罗的瓦尔登湖,他“来到这片树林是因为想过一种经过省察的生活,去面对人生最本质的问题,看看是否有什么东西是生活必须教给我却没能领悟到的,想知道假如我不到这里的话,当我临终的时候,会不会对自己并没有真正的生活过毫无察觉。”我没那么高的做人姿态,散散步而已,顺便领略(非领悟)一下风光。
对散步,我确实保留着许多的美好记忆。做知青那会儿,我十七八岁,干一天活,激情照样燃烧,晚饭后一个人沿着乡村大道散步,风轻云淡,草芬木芳;谈恋爱那会儿,我二十四五岁,上一天班,热情照样高涨,晚饭后两个人沿着城市大街散步,语蜜言甜,情深意长。对了,都是在晚饭后。晚饭后散步,无后顾之忧,无前瞻之怯。倘若心潮不息,信步散去,尽可以东方破晓,尽可以太阳冉冉升起。
无可厚非,时下越来越多的人追逐高品质享受,利用业余时间,去打球,去跳操,去听歌,去赏舞,去登山,去游泳……甚至不惜重金,换一时快活。肯定是好事,全是好事,但享受的同时,或许失去的更多,苦衷自不待言。散步则另当别论了,悠来,荡去,不仅省却血汗钱,而且省却血汗,气畅身轻,一时成了神仙!
看过《海豚湾恋人》,剧情已经讲不完整,却始终记得《漫步云端》主题歌。当初,我牵念不解,云端如何漫步呢?漫,即散,在云端里荡去悠来,不掉下来才怪。我替这首歌设想了个更实际的情境,云端倒映水中,人在岸畔散步,恰好幻成一幅“漫步云端”图景。私下里笑,这哪儿跟哪儿啊,纯粹是我不解风情。但是,请原谅我的愚笨。我固执地认定,还是在大地上散步为好,好景,好情,情景交融,不能再好。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散散步,烟云过眼;挥挥手,紫气东来。凡男俗女,又是一个新人。依我的经验,于海边散步尤其陶醉。去过许多滨海城市,珠海、上海、威海、北戴河以及大连等地,仍然心向往之。不为洗海澡,不求吃海鲜。单单是落日余晖之时,沐浴着微咸的海风,一路“散”去,眼穿千山万山,思接千载万载。
人人都会散步,只是因为太平常了,跟喘气差不多,而被急功近利的人忽略掉了。虽然也是运动,但运动中的人重视成绩,重视结果。而且,没有一个健康的人仗义执言,力挺散步。因为散步不能让病痛立马解除,不能让赘肉立马减少,不能让脸庞立马生动,不能让所有的愿望立马变成现实。所以,人们渐渐放弃了散步,远离了散步。只有少数的哲学家、艺术家和医生,从散步中获得利益的最大化与最小化、起始点与临界点。
是的,一切跟耐心有关。里尔克在日记里有句话:“人类最容易犯的错误是缺少耐心,总是用似是而非的桩子圈住一些似是而非的事物。”人离开母腹,从啼哭到欢笑,笑逐渐越来越多起来;从站立到行走,走逐渐越来越多起来。走,意即跑,其实是速度。竞走竞跑,以速度为参照。而散步,恰恰是不看速度,不要速度。深一层想,但凡爱好散步的人,耐心多半如止水一般。散步就是散步,岁月悠悠,爱恨悠悠,一步一步悠悠……推开屋门,散步去。
赵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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