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1
图2
本版插图/王崇
星期日周刊记者 王崇
王崇,你好。我是一个8岁男孩的妈妈,孩子上小学二年级。昨天儿子回家和我说,在学校里又填写心理问卷了,他的答案和一年级时候是一样的:我恨我自己,我长得很难看。他说,妈妈,我三年级时也要这样回答。我真的很无奈。我的孩子是一个比较退缩,比较内向的孩子。到现在,基本上在学校里除了发言,也不太和其他孩子讲话。我请别的孩子来家里玩,他会和别的孩子玩得很开心,但是在一群孩子中,他总是站在孩子的外面,远远地看着他们,不说话,不参与。他不是一个特别好看的孩子,但绝不难看。他考试成绩不算最好,但绝对是中上。
在家里我们一直也鼓励他,赞赏他,但总是不能让他建立起对自己的信心。他也是个爱玩爱笑的孩子,爱玩游戏,爱玩滑板,爱骑自行车。但是他似乎总是看到自己不如别人的地方而看不到自己的长处。
我曾经想过找个心理医生看看,但是孩子的姨妈说,如果是去找医生,会让他觉得自己不正常,反而给孩子贴了标签。我无所适从,不知道该怎么教育他,该怎么鼓励他,怎么让他找到生活的乐趣。其实现在最需要指导的,可能是我。
知道你很忙,但愿你能关注到我的信。
丁丁妈妈
丁丁妈妈,你好。
来信收到了,感谢你的信任。我还想多了解一些,不知是否愿意多说说。在你的来信里,你说到“其实现在最需要指导的,可能是我”,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你愿意说说吗?
王崇
王崇,你好。没想到这么快就收到回信,又惊喜,也很感动。一时间觉得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丁丁是个很敏感的孩子,比较会捕捉负面的因素。比如,上幼儿园时,老师排表演节目,可能老师是随口说:长得好看的小朋友站第一排。然后把丁丁排在第二排,丁丁会解读为“我长得很难看”然后记很久。下次如果遇到类似的问题,他会自动自觉站到第二排去,或者站到最后一个。上学时,小朋友们打闹或者开玩笑说:你笨死了。丁丁就会记在心里然后说自己很笨。做作业时如果经常做错或者考试时没考好,他有时会打自己的头,或者拿东西给我,让我打他。或者说,罚他自己抄100遍1000遍。
也许王崇会有疑问,是不是家长经常惩罚他或者打他,让他形成了这种习惯?
恰恰相反,我们真的很少打他。每当这个时候,我会尝试和他沟通:
1.别人说的话不是一定全对的,要相信自己的判断。
2.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在每个方面出色,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长处和短处,不要拿自己的短处和别人的长处比较。
3.丁丁长得不算最帅的那个,也不是最聪明的那个。是一个正常人,是一个普通人。不比别人好也不比别人差,或者说有些地方比别人好有些地方比别人差。
4.出了问题惩罚没有用,想想解决办法或者下次怎么改进才行。
5.所有的成绩不是靠天才是靠努力得来的。
此外,我也经常和丁丁班级里的妈妈孩子们一起聚聚会,一起去玩,一起去旅游。
我觉得花了很多的耐心在丁丁身上,可是,每当我看到其他孩子在一起做游戏,而丁丁远远地看着的时候;当我看到他出去参加课外班很自然地挑了最角落的位子的时候;当我看到他仍然为了自己的错误打自己的时候;当我听到他说自己难看,自己笨的时候……我会觉得内心的无奈和疲倦。我希望我的孩子健健康康地成长,我不觉得学习有多么重要,我多希望他能够是个乐观豁达的孩子,能够发现生活中的乐趣,能够没心没肺地活着。
我记得有个老师对我说,你要从心底里欣赏他赞赏他,而不是口不对心地肯定,她说孩子是能感觉出来的。我也想这样做,可是真的好难。我不知道我对他说的话,到底是对还是错,我的方式到底对不对?我应该怎样做,才能让孩子更开朗些,胆子更大一些?
我很矛盾,一方面我觉得不该太紧张孩子的小毛病,大人放轻松孩子才能轻松,但是另一方面,我很怕孩子真的有些心理的疾病,因为我的疏忽或者不在意,让小毛病愈演愈烈,耽误了孩子。我该怎么做呢?
丁丁妈妈
[王崇回复]
丁丁妈妈,收到你的回信很高兴。有关孩子没有自信的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却可以触碰到教育的很多核心问题。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一个人究竟如何才能够真正认识自己,认识到自己的价值,对于一个儿童来说,这是一个成长过程中始终要面临的问题。而对于一个成年人而言,这个问题也同样重要,与儿童不同的是,没有父母再陪伴在我们身边了,它需要我们作自己的父母,重新认识自己。从这个角度来看,能够在孩子的成长中,发现和遇到这个问题,就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不知丁丁妈妈是否同意我的这个观点。
因此,当我们遇到问题时,以怎样的视角看待问题显得非常重要,这也是正见的意义。当我们遇到问题时,很容易陷入问题而无法跳脱出来,不能满心欢喜自己又发现了一个新问题。我自己也常常陷入这样的境地,所幸我们都陷得不深,很快发现原来这就是我们要学习的功课。
打个比方,当你发现一件衣服的钮扣掉了,你会很自然地找一颗相同或类似的钮扣缝上去,很少有人会因为钮扣掉了而感到非常沮丧。但是,当我们生活中遇到一些麻烦,一如孩子的问题时,我们却会时常沮丧并且长时期地烦躁。为什么会有如此不同呢?当然,孩子不是钮扣,孩子的问题会牵扯我们很多的感受,也会在不经意间撞出我们自己的伤痛,这大概就是丁丁妈妈信中“其实现在最需要指导的,可能是我”真正含意吧。这也是儿童养育最不容易的地方。
那么,要如何养成发现问题,并且欣喜地欢迎问题的习惯呢?我想了想,以上面两幅画来表达我的想法,或许会更直观一些。请原谅,我不会画画,我只能尽力用简单的图画来表达我的意思。
注:圆圈代表生活,圆点代表生活中遇到的问题
在图(1)中,我们离自己的生活太近了,没有任何距离,生活中发生的任何事情,只要不太顺利,总能让我们沮丧和疲惫。慢慢地,我们发现自己也成了问题的一部分,生活变得更加艰难。
在图(2)中,我们站在生活的中心,成为生活的主人,尽管也有很多烦恼和问题,但因为我们与生活保持一段距离。所以,我们相对较容易看到问题的全貌,进而有机会去面对这些问题。就好像油漆房间的师傅,站在房间里,面对墙面时,当他发现哪里没有粉刷好,他就会去修补一下,然后又会站在房子的中心,看四面的墙,发现问题,再去修补。因为他与墙保持良好的距离,因此他较少沮丧,并且成为问题。有的时候,他也许也会因为累了,没有修补好而感到有些沮丧,但他不太可能成为那个问题,因为他始终能看到问题。
与生活保持一段距离是一个好办法,站在当中,在自己不累的时候,仔细观察,看看问题出在哪里,可以做些什么修补。孩子的事情也如此,父母站在生活中间,始终保持观察孩子的心,发现问题,不着急,想着:孩子遇到这样的问题,是在提醒我,他需要什么,渴望什么,我可以做些什么?这样想,是不是会容易一些,高兴一些呢?
这是一个不错的办法,我自己常常用。当我累了,或者沮丧的时候,我就想像自己站在生活的圈里,看着生活,成为生活的观察者,心就会安静下来。当我安静下来时,再看着那个问题,好像总会有不同的发现涌入我的心中。
现在,我们再花些时间来一起探讨,如何帮助孩子更自信的问题。
帮助孩子认识自己,建立对自己的认同并不是小议题,它涵盖了教育的所有面向。即使是这样,还是有一些办法帮助孩子。我有以下建议,不知是否适合你,你可以听听看。
1、为自己和孩子重新布置属于自己的角落或房间。
我不知道丁丁在家里是否有属于自己的房间,或者真正属于他的独立的角落。这非常重要。人只有属于自己的位置,心才能安静下来,才可能在安静而美好的空间里建立自我,自由探索。干净、明光、整洁、有序是孩子房间或角落的标准。将一些不适合孩子,或者多余的玩具或不需要的东西“请”出孩子的房间,每样物品都整齐而有序。若有小床,为小床装上干净、整洁的淡色系床帐或天然材料的纱幔,会帮助孩子建立安全感。孩子也不需要太多的衣服,衣服的颜色和式样最好越简洁越好,将衣物整齐地放置于衣柜中,孩子可以方便取用。温暖、明亮的灯光也是非常重要的,不如与孩子一起重新布置。对于“如何帮助孩子建立自信”,我的每一个建议是布置房间,很多人会觉得奇怪吗?还是,当看到这个建议,在内心深处感受到它的重要性,看看自己的感受,然后去试试看。
顺便问一句,丁丁妈妈在家里有属于自己的房间或角落吗?找到自己在家里的位置非常重要,在那个全然属于自己的房间或角落里,可以自由独处和探索,对成人也同样重要。家庭中的每个成员都应该有这样的待遇,它无关房间的大小,而是在于我们怎样使用我们的房子。小房子也可以非常整洁而美丽。当你发现,为了孩子和家人,已经很久没有专属自己的时间和空间了,也许帮助孩子的第一步是从妈妈找到自己在家庭中的专属空间开始。
2、动手与孩子一起准备食物。若平时没有时间,周末的时候,可以一起准备比平时丰盛一些的早餐,或者一起为下午准备面包和点心。与孩子一起做事情,不是教孩子该怎么做,而是与孩子一起探索。当看到自己亲手做出来的早餐,或者面包等点心,孩子会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不需要语言的赞美,是最高级的赞美。
3、由衷而诚恳地赞美和鼓励。诚恳的赞美和鼓励,可以帮助孩子建立自信,找到自己的价值。小心使用赞美是非常重要的,有的时候赞美不当,成了表扬,会让孩子感受到压力和不自在。询问孩子做的事情,真心地好奇他是如何做到的,这样的方式是比较隐蔽的赞美,但效果都不错。
4、不比较孩子,放弃所有比较的念头。哪怕在比较中,自己的孩子是更好的那个。当被比较时,人就不自觉地落入比较的陷阱,所有的价值都须通过比较才有意义,人会成为“物质主义”的囚徒,无法自拔。存在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注意我们微妙的语言,每个孩子都是很精微的,成人需要更觉察自己的语言和行为。
先说到这里吧,真诚地感谢你的来信,每一封来信都是我们的礼物,推动我们一起探索和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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