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故事来自于一位网友朋友和我的讲述。
20年前,也就是2002年,明辉刚好小学毕业。
暑假的第一天明辉就坐车回到了乡下的奶奶家,因为这个暑假没有作业,明辉每天就是玩,上树掏鸟,下河摸鱼,爬墙头摘邻居的果,去地里偷村民的瓜。男孩子,正是最淘气的年纪,一刻都闲不住,每天都在外面跑得一身汗水一身泥,玩得不亦乐乎。
奶奶宠孙子,每次明辉在外面闯了祸,奶奶去上门道歉,给人家又是赔笑脸又是说好话,还得掏钱补偿,可每次回来也只是对明辉口头上教训两句,从来也舍不得打骂。
但明辉每天不管在外面玩得有多疯,天黑之前一定会回家。因为小叔给明辉定的规矩是天黑之前不回来,小叔就不给他讲故事。
明辉的小叔在电业局上班,一次工作中出了事故导致腰部以下瘫痪。明辉说小叔坐起和躺下都需要别人的帮助,小叔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自己的屋里,躺在床上或是靠在床头,偶尔会坐着轮椅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吹吹风。
小叔有很多书,每天就靠着看书打发漫长的时间。小叔看的书多,肚子里的故事也多,每次明辉来奶奶家小叔都会给明辉讲故事,天上地下,古今中外,神仙鬼怪......小叔的故事讲也讲不完。
明辉痴迷小叔的故事,小叔说天黑之前必须回家,明辉也很听话。
开心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一晃暑假已经过半。那天妈妈给奶奶打来了电话,让明辉收拾一下东西今天就回家。妈妈说让明辉回家提前预习初中的课程,她已经给明辉找好了一个补课的地方,妈妈说别的孩子都在补课,咱们也不能落下。
明辉当然不愿意走,磨磨蹭蹭找了好多借口,可最终还是被奶奶送去了车站。
奶奶家到明辉家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从早上5点到晚上5点,二十分钟一趟车。跑这条线路的有一辆尾号035的小巴,车主是小叔的发小,两个人从小学到中学一直都是同班同学,关系很好,明辉叫他刚子叔。那天明辉和奶奶到了车站正好是刚子叔的车,也是当天的最后一班车。奶奶很放心的把明辉交给刚子,就回家了。
就在马上要发车的时候,来了一个别的小巴车的司机,和驾驶位上的刚子吵了起来,两个人越吵越凶,车上的乘客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有着急赶时间催着发车的,满车的人七嘴八舌,乱哄哄的。明辉就趁着乱溜下了车,明辉当时的想法很简单,他想这是今天最后一趟车,一会儿车开走了,我就回不去了,明天再说明天的,能拖一天是一天。
明辉下车后就躲在了车站旁边的小树林里,猫在灌木杂草丛的后面,瞄着小巴车那边的方向。
过了一会,吵架的司机走了,刚子叔的车也开走了。大概是因为吵架耽误了发车的时间,刚子叔怕晚点,心里着急,没有注意到明辉已经下了车。
看着车开走了,明辉心里悬着的石头也落了地,天色还早,明辉就在这片树林里玩了起来。
过了没多久,明辉就听见树林外有一辆车在不停的按喇叭。明辉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刚子叔的车又开回来了,又停在了刚才发车的地方。但是车上所有窗户的窗帘都拉上了,车门也紧闭着,没有人下车,也没有人上车,车子就停在那,隔几秒响一下喇叭,隔几秒响一下喇叭。
明辉正纳闷呢,忽然车门“啪”的一下,快速的打开了,不是像平时那样缓慢的打开。车门打开以后,先下来了两个一身灰衣服的人,然后是刚子叔。两个灰衣人中的一个用手指了指明辉所在的方向,刚子叔好像在和那两个灰衣人说着什么,过了片刻,刚子叔垂头丧气的朝着明辉的方向走了过来。
那一刻也说不清楚是因为啥,明辉的心里忽然特别害怕,他拔腿就往奶奶家拼命的跑。刚跑进院子里就大声的喊“奶奶,奶奶”,但是没有奶奶的应答,奶奶没在家。
明辉便跑去了小叔的房间,小叔正在睡觉,明辉直接躲进了床对面的衣柜里。那是一个老式衣柜,衣柜的门上破了一个小洞,明辉小时候就特别喜欢躲在这个衣柜里藏猫猫。
明辉刚在衣柜里躲好,呼吸还没有平稳下来,刚子叔就进来了。
明辉在衣柜的小洞上看见刚子叔刚一进屋小叔就醒了过来,然后就听小叔说:“刚子,你这是咋弄的,你这浑身上下,这是咋了?”
刚子叹了口气,说:“李四我俩总是因为抢客的事吵架,这不刚才他又来和我吵,我误了发车的时间,怕晚点,心里着急,车开得有点快,就和大货车撞上了,唉!”
小叔听完沉默了一下,说道:“看你这样,你怕是也回不来了吧!咱们哥俩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下辈子再处吧!”
小叔说完,刚子指了指衣柜,说:“还差你们家明辉,这孩子发车之前自己偷着下车了,我那会着急走,没发现,可是差他也不行啊,这一车人都在外面等着呢。”
小叔说:“这还必须得凑够人数啊,少一个都不行?那你帮我问问,我替我们明辉吧,你看,我都这样了,孩子还小呢。”
刚子说:“行,我去给你问问。”随后就转身走了出去。
刚子转身的瞬间,明辉才发现刚子叔浑身上下可以说是惨不忍睹,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明辉躲在衣柜里,看着外面的一切,脑子懵懵的,大气都不敢出,一种莫名的恐惧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
过了好一会,刚子叔也没有进来。但小叔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随后小叔又站在了地上。小叔似乎很高兴,做了几个踢腿打拳的动作,然后小叔又快速的收拾了一下房间,就走了出去。
小叔走出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屋里说:“明辉呀,以后可别那么淘气了,要听话,听你爸妈的话,听奶奶的话,以后多回来看看奶奶,要好好学习,将来好好孝顺奶奶。今天的事,不能和奶奶说,也不能和你爸妈说,把它烂到肚子里,记住了吗?”
明辉在衣柜里拼命的点着头,眼泪止不住地哗哗流,可身体却动不了。
随后明辉又听到了开车门的声音,关车门的声音,车子开走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就听见奶奶哭着跑了回来,用座机给妈妈打电话,说车子出事了,车上的人全没了,但车上没有明辉,也不知道孩子去哪了。
这时候明辉发现自己能动了,便从衣柜里出来抱着奶奶放声大哭。
祖孙俩抱头痛哭了一会儿,奶奶忽然感觉到了不对劲,这么大的动静小叔竟然毫无反应。
奶奶赶紧去小叔的床前,只见小叔安详的躺在那里,奶奶颤抖着手探了探小叔的鼻息,刚刚孙子失而复得的喜悦转瞬又被痛失爱子的悲伤所取代。
明辉说这件事这么多年他一直压在心底,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特别后悔小叔走的时候他还躲在衣柜里,没有见小叔最后一面。他说奶奶今年都八十多岁了,身体依然十分硬朗,眼不花,耳不聋,如今奶奶和他住在一起。
奶奶总和他说:“是菩萨慈悲,你才能福大命大躲过一劫,你要做善事,可不能做恶事,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他说当年在奶奶家,有一天晚上小叔讲完故事,他问小叔每天躺在床上烦不烦。小叔说:“你看外面的天,那满天的星星数也数不完,每一颗星星都比我们的地球大许多许多,可是对于星星而言,生命并不是必然,宇宙广袤无垠,或许别的星球上也会有生命的存在,但此时此刻,做为生命的我们,是多么的偶然,又是多么的幸运,能够活在这个地球上就是一种奇迹,还有什么可烦。”
他说后来长大了一些才知道,小叔给他讲的很多故事都来自于世界名著,后来小叔的那些书又成了他的书。考大学时他选择了师范专业,现在他是一名物理老师。
他说自己非常喜欢老师这个职业,喜欢每天面对着那些孩子,那一双双明亮的眼眸,瞳仁深处都如同星云一般浩瀚无垠。做为老师,他要在每一片星云里都播下一颗希望的种子,或许在某一刻,那颗种子就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古人讲上下四方为宇,古往今来为宙,宇宙也就是空间与时间的组合。而我们每个人,做为这个宇宙中微小的一员,一生中最重要的任务只有两个,那就是既需要在这个宇宙的空间中找到自己身体的栖息之地,也需要在这个宇宙的时间中找到自己灵魂的安放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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