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舅幼年的时候,面黄肌瘦,体瘦多病。无论外婆怎样给他增加营养,也不见强壮一点。他还不爱出去玩,成天守在家里。与羸弱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精神状态很好,哪怕病得走路一步一歇,他也高高兴兴的。
大家都说三舅活不了多久啦。再这样发展下去风都能吹倒了。
外婆带他上各个医院检查过,一切正常,医生只叫加强营养。
忧心忡忡的外婆一筹莫展,不知该怎么办。直到有一天,外婆有事提前回家。
那天她没走大门,而是从后门进去的。独自在家的三舅没发现她,外婆远远听见了三舅的说话声。她想:这孩子在和谁说话呢?
紧接着眼前的一幕,让她惊呆了,家中没其他人,只三舅一个人。可刚才,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分明是两孩童的嬉戏声。
外婆没声张,但多留了个心眼儿。
第二天,她又挑相同的时间回家,蹑手蹑脚地从后门进去,打算不惊动三舅,看个究竟。
她躲在一个角落,屏住呼吸,眼睛一点没闲着,死死盯着三舅。
只见三舅与一个有着圆圆小脸身形比他还小的孩子,在一起玩游戏。两人一边说一边笑,整间屋都弥漫着他俩的欢声笑语。
外婆额头的直冒汗,大门紧闭,这孩子从哪进来的?而且,这孩子圆圆的脸越看越觉得熟悉,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正疑惑间,这孩子似有所感,转头朝外婆藏身处看了一眼,然后神色慌张地对三舅指了指外婆藏身的地方,说:“兄弟,我得走了,明天再来。”他慌乱地走到大门口,用力往外翻,但腿太短翻不出去,三舅熟练地托住他的屁股,使劲往外掀。那孩子一下子就不见了。
外婆冷汗把背都浸湿了。
三舅浑然不觉,似乎早就习以为常,他脸上全是笑容,还朝着大门外挥手,说明天一定来啊。
外婆心慌的脑子乱成一锅粥,那一整天干活都没精神。她将这件事对外公说了,外公说,你可能看花眼了。
但外婆知道没有,那孩子那笑声像画卷一样清晰。
这晚,她梦里到处弥漫着那孩子的身影。
第二天她醒来,精神不振地坐在高高的大门槛上,坐着坐着,屁股下的门槛像闪电,劈开一道记忆之门。
她忽然想起几年前,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
在梦里她拿着锄头在野外挖地。因为起得早,四周一切灰蒙蒙的,各种景物若隐若现。不知什么时候,离她不远处来了一对男孩子。俩孩子玩沙玩过家家,玩得不亦乐乎。外婆心想,谁家的孩子,这么早就到坡上来了。
这俩孩子也怪,无论外婆挖土挖到哪里,他俩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其中有个长着圆圆脸的孩子还不时朝外婆望一眼。
两人也会闹矛盾,一言不合便甩开膀子打。等外婆看不过去了,想扔下锄头去拉一拉,他俩又合好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外婆也累了,扛着锄头往家走。俩孩子急了,跟着外婆走,还争着拉外婆的手。梦里的外婆也没想过为什么这俩孩子会抢着和自己拉手,一切都发展得很自然,像人会呼吸一样天经地义。
三个人一起往家走。到家时,门槛太高,牵着手那个小孩被外婆顺手抱了进去,另一个圆圆脸的小孩儿举着手等外婆抱他。外婆正准备抱起他,这时有人喊外婆,她便走了,将圆脸小孩儿遗忘在门外。
这个梦做了不久,外婆便发现自己怀孕了,之后生下了三舅。
假如不是这道过高的门槛和小孩圆圆的脸,外婆早就这个梦忘到九屑云外。可如今,这个梦又重新被想起。
这天,外婆特地向单位请了假,她蹲在家中一个隐蔽的角落里。
当小孩儿又来时,外婆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说:“孩子,你别怕,我认识你。你多次在我梦中出现,而且我还知道你本来想和我家三娃一起到我家的,但阴差阳错,没能如愿。”外婆顿了顿,接着说,“只是人鬼殊途,假如你再来找他......”
小孩儿忙低下头说:“我从没想过害他。”
外婆说:“我知道,但他阳气越来越弱,会没命的。”
小孩儿神色黯然,悲伤不已。
外婆心有不忍,便安慰他说:“假如你们真有缘,一定会再见面的。”
小孩儿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抱了抱三舅,无比留恋地看了三舅一眼,走向门槛。小胳膊小腿儿往外翻,外婆也学三舅的模样托着他的屁股往外掀,一下子他的身影便不见了,他脆生生的童音带着点欢喜飘了过来:“我一定会再回来的。”
打那以后,三舅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比一天强壮,也不再喜欢天天守在家中,很快就长得和普通小孩儿一般无二了。
而且,外婆居然又怀孕了。
外婆十月怀胎,生下幺舅。那圆圆的脸,让外婆看了无比熟悉。
这孩子一出世见着三舅就笑得咯咯的,稍微大点,就缠着三舅要抱抱。
家中孩子多,外公外婆忙着养活他们,不像现在的孩子照顾得那么精细,通常一把铁将军锁门,家中那块地方就是孩子的天孩子的地。
三舅已经进学校读书,有一天在学校突然觉得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当下课铃响起,心口处还传来一股一股的痛,脑中有一个声音在莫名其妙地喊:“快点,快回去,再迟就来不及了。”
他顾不上请假,撒开脚丫子往家跑,跑到屋门口,门前的深水田里赫然浮着已经昏迷的幺舅。
估计是外公外婆的疏忽,门没锁好,幺舅爬出了摇篮,爬出了家门,滚到了水田中。三舅顾不上喊大人,跳下田,将已经人事不醒的幺舅拽上了田坎。不知喝了多少水,幺舅的肚子圆滚滚的。闻讯赶回来的外公先是给了自己一个耳光,痛斥自己为啥没锁好门,再给幺舅按出一滩水。叹了口气说:“还有点气,是生是死,全凭天意了。”
外公找了块木板将幺舅停放在上面,整整四天四夜幺舅才慢慢舒醒过来。
大家都说,还好三舅及时赶了回来。
三舅和幺舅渐渐长大了,因为家中贫穷和外公外婆早逝,几个舅舅很早就出来独闯江湖谋生。
幺舅的桃花很红,很年轻便找到了意中人。
三舅虽年长几岁,但却一直高不成低不就的。
家中一贫如洗,不甘现状的幺舅和一个亲戚学了厨师,并借了一点钱,和女朋友在离家几百公里的地方开了个餐厅。
因为幺舅肯下苦功钻研厨艺,炒菜的水平一涨再涨,女朋友人靓嘴甜,来的顾客一口一个哥哥姐姐叔叔阿姨,叫得人心里甜滋滋的,生意便越来越红火,很快成为整条街最火爆的一家。钱也大把大把地涌向幺舅的口袋。
两人晚上打了烊,喜滋滋地躺在被窝数钞票,憧憬着买个大房子生个大胖娃娃。未来金光闪闪,美好得不像话。
谁知乐极生悲,幺舅的生意越好,同街的餐厅生意就越差。人家看幺舅人年轻,不过二十啷当的样子,又是外地来的,便想赶走幺舅,隔三差五到店来找茬,吓走了一拨又一拨的客人。
幺舅忍了一次又一次,终于在对方又带着十几个人前来闹事时,年轻气盛的幺舅提起厨房的菜刀,冲向了他们。
据目击者说,菜刀过处,殷红一片,满大街飘着难闻的血腥味。
再也没人敢找我幺舅麻烦了。
但幺舅因为提刀伤人被判了五年。
警察带着雪亮的手铐将幺舅带走时,他的女朋友已有两个月身孕了。而且开餐馆赚来的钱全部都赔付了医药费。
入狱的幺舅情绪不稳,他担心本就不同意婚事的准岳父母会逼女朋友打掉孩子,他想念她和她肚子的孩子。
同狱的监友说活着没意思想死,他便跟着想死;同狱的监友说想越狱,他便跟着想越狱。心里那个狂暴的野兽左冲右突,让他一刻不得安宁。
无数个差点熬不下去的日子,是三舅坐长途车来监狱看他,告诉他别担心。“我替你稳住你的岳父岳母,肚里的孩子长得好好的没被打掉,就等着你出来一家人好好过日子。”“生孩子要花钱,我挣的全贴进去也没关系。”“兄弟,你好好改造,别东想西想的。表现好点,争取早点出来。”字字句句,幺舅闻言几近落泪。
当子快三岁时,幺舅通过一再减刑,提前释放。
出狱时,他第一个看的不是自己的老婆孩子,而是替他照顾了几年妻儿的三舅。
三舅说亲兄弟不言谢。但他也因为长期往幺舅准岳父家走动,被同院的没出嫁的,幺舅老婆的亲堂妹看上了。目前正在筹备婚事呢。
幺舅出狱后仍在那条街开餐厅,生意很快又红红火火起来,只是没人敢再来找麻烦了。一直顺风顺水开到了现在,还开了几家连锁店,并拓展了其它项目的生意。
在那个年代,外婆一共生了八个孩子。二姨早早嫁去了上海,三姨嫁去了河南,幺姨六岁便早亡,二舅很早去了外地做生意。真正长期紧密有联系的只有三舅和幺舅,逢年过节,两人还拖家带口一起回老家看岳父岳母。
这缘分,深厚得旁人都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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