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蛮是一头牛的名字。
我见到这头牛的时候,它已经很大的年纪了,可以说是风烛残年。看着它慢悠悠的动作,不难想象它这一辈子的劳碌,度过了怎样的一生。
它是一头黄牛,皮毛很漂亮,壮年的时候应该也是一头漂亮的牛。
我听它的主人说过一些以前它的故事。其实很早的时候,它是弱胎,当时牛主人没想过它能活着,就便宜把它卖掉了。
这家人对它很不错,为了能让它顺利长大,都是一家人轮换着精心呵护。一直到它慢慢长大,慢慢可以下地干活,才算是松了口气。
第一次套缨子的时候,它很乖,仿佛是为了报答这家人的恩情,它表现出来一种超乎寻常的乖巧。用它主人的话来说,它就是干活的料,后来那十年,它为这个家出了太多太多力。
平日里放牛的是他家的小儿子,因为都是打小看着它长大的,小孩子心善,刚开始放牛那年,小孩子死活不愿意骑着它,说它身子弱,担心它受累,宁愿跟着牛慢慢走,也不情愿让它受罪。
那个时候,村子里总能看到一个小孩子牵着一头牛,小孩子很小,牛也不算大,从晨曦中出发,一直走到黄昏回来。从村外的那条小路上,从露珠和雾气中,那样平静祥和。
有一回,小孩子放牛累了,在树底下睡着了。牛就在旁边静静地待着,不会乱走,还细心地为他驱赶蚊虫。
对了,牛蛮这个名字,就是小儿子给它取的,就是希望它能像这个名字一样,能够变得强壮,变得厉害。牛蛮也没有辜负它的希望,四五岁的时候,就已经长成了一只漂亮的大牛。
慢慢地,这么多年过去了,小孩子也长成了大人,结了婚,成了家,它背上驮着的从小孩子变成大人,再变成一个新的小孩子。
它就这样,驮着希望,驮着一个家。
他家人从来没有想过要杀牛,老爷子总是说,再穷不买看家狗,再难不杀耕田牛,即便是它老了,再也干不动了,家里人也想着为它送终,送它走完这一程。
我和师父去他家的原因,是因为后来的一件事。
那是牛蛮在他家最后的一个月,那个时候它已经连站起来也吃力。家里的小孩子出去玩的时候,捡了一块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骨头,那骨头倒是晶莹通透,但是这东西怎么能随便碰?
回到家里的时候,家里人就看到平时动都不愿意动的牛蛮忽然站起来了,看着门口,发出低沉的吼叫。
牛蛮的眼睛里面有泪水,顺着脸往下淌。
人们听说牛眼泪可以看到脏东西,他们说,是因为牛蛮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所以才这个样子。他们赶紧让孩子把骨头丢出去,可是,一连几天,牛蛮都没有再卧下过。
他们感觉事情不对劲,又担心这样下去牛蛮吃不消,就找我和师父帮忙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和师父在他们家外面找到了他们丢出去的骨头,那是一块人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村子附近有施工的,把土里面埋着的人挖了出来。一个衣着破烂的老人一直在门外徘徊,在找自己的坟。
牛蛮就一直盯着他,不管他走到哪里,牛蛮的视线都没有离开过他。牛蛮的眼角已经在往外渗血泪,但是它浑然不觉。
就好像它拼尽自己所有的力气,也一定要守护这个守护过它的家,守护那个陪伴它在无数个晨风和夕阳下走过的人,以及他的孩子。
师父捧着那块枯骨,在村子里最高的山上找了一个风水不错的地方,重新把老人安葬,给老人供奉上了许久没有的香火。老人拱了拱手,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消散在风中。
牛蛮就像是着了魔一样,依旧不肯卧下,谁劝都不肯听。男人走进牛棚,一把抱住牛蛮的脖子,一家子人的眼圈都通红,他们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潸然泪下的时候就要到了,我心脏刺痛,有点不敢看。男人大声喊着牛蛮的名字,小孩子也哭着道歉,仿佛牛蛮也听到了这熟悉的呼唤声,终究,它再也支撑不住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它已经到了弥留之际,低声温顺地鸣叫,男人跪在它的旁边,它就用长舌头舔舐着男人的手,眼睛里已经再也流不出一滴泪。
小孩子抱着它的脖子,哭得撕心裂肺,求它不要死。
生老病死,人间常态,这是谁都扭转不了的事。牛蛮只能努力睁开眼睛,看着这一家人,看着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牛棚,看着熟悉的一切,就像是要拼尽全力,把这一切都记在自己的脑海中,永远也不忘记。
师父说,不知道上一辈子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不知道上一世有多少纠葛,这一辈子它才会做牛做马报答这一家人的恩情,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善良与温柔,才让一个生灵忘记生死,去保护自己爱过的人类。
终于,牛蛮闭上了眼睛。
那顿香喷喷的牛肉不应该被端上餐桌,就在靠着连绵坟茔的地方,那是一抬眼就能看到牛蛮劳碌了一辈子的田地的地方,多了一个大大的土包,只是这个土包的前面,摆放的不是饼干点心,而是一捆青翠的麦草。
那是这一家人,能给牛蛮的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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