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链接:跃叔故事:三婚不到头的女人
01
生命即将走到终点的时候,是会出现一些预兆的。有的征兆很明显,普通人也能看出来,但有的人出现的征兆是很隐晦的,只有懂行的人才看得出来。
九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初的十余年,是我跟随师父走南闯北四处游历的黄金时期。
有一回,我们来到华中地区的一个山村,那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了,我俩又渴又饿。
我向一位路过的老奶奶问路,她告诉我,这里距离镇上还有很长的路。只有镇上才有餐馆和旅店。
老奶奶姓杜,看起来挺慈祥的。她一眼就看出我饥渴难耐:“孩子,还没吃午饭吧?”
她招呼我们到她家里凑合着吃一顿,边走边问我:“今年多大了?有二十了吗?我看你还没我孙子大呢。”
听到我说未满二十岁,她笑了笑:“我孙子今年刚满二十岁。”
杜奶奶不是那种特热情的老人,但人很诚恳。
她说,自己中午吃了面,还剩下一些没煮完,便给我们做了两大碗热汤面。
我和师父狼吞虎咽地吃完,才跟杜奶奶慢悠悠地唠家常。也是到了这时,师父才看清了杜奶奶的模样。
他发现杜奶奶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死气,并且脸色蜡黄,目光有些散乱,这些都是死亡预兆。
但我们刚受了人家的恩惠,加上杜奶奶看起来心情很不错,师父实在不忍心把行将就木的事告诉她。
只是问:“老人家高寿了?”
杜奶奶微笑着说:“八十六了,活一天少一天咯。”
师父便顺着她的话说:“是啊,咱们都老了,能吃就多吃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别舍不得钱了。”
杜奶奶点点头,连连说是。
师父又对杜奶奶旁敲侧击,了解到她有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儿子叫廖松明(文中化名),就住在村子里。廖松明有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
随即,师父问杜奶奶镇上都有什么旅店。杜奶奶就说,这里经济不发达,只有两家旅店,金鹏旅馆和顺意旅馆。金鹏旅馆贵一些,据说环境好一点,但大部分人首选还是顺意旅馆。
杜奶奶说得很详细,我们很感激。
紧接着,师父便以赶时间为由,告别了杜奶奶。
但师父并没有急着离开村子。
02
“走,到廖松明家里去。”师父说。
我知道,师父肯定是想把杜奶奶大限将至的事,告诉她的儿子。
当时我年纪小,道行尚浅,看不出所以然来,忍不住问师父:“杜奶奶还有多长时间?”
师父默默地说:“就是一个星期之内的事。”
我俩沉默着来到廖松明家,正好他跟儿子廖凯(文中化名)都在。师父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明扼要地跟他们父子俩说明了。
“老人家要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尽量满足她吧。”师父最后说了一句。
谁知,廖松明父子听了非常生气,说杜奶奶硬朗得很,还说我师父不懂感恩,净胡说八道。
师父大概料到有此情形,倒也不跟他们置气,很平和地告诉他们,我们这几天都会住在顺意旅馆,需要我们帮忙的话,可以到镇上找我们。
“咒我奶奶死!谁要找你们?真晦气!走走走……”年轻气盛的廖凯边骂边走出门口,气愤地把我们给轰走了。
离开村庄后,我不解地问师父,为什么要顺意旅馆住那么多天,是不是有事要办。在廖家那儿碰了钉子,我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个小镇。
师父摇摇头,说,感念那一碗面的恩情,他有预感,廖家人需要他的帮助。所以,他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我感动于师父的大度平和与始终有颗心怀感恩的心,把抱怨的话咽回了肚子。
到了第六天,廖凯果真到顺意旅馆找我们来了。
他的眼睛红红的,诚恳地向我们致歉,说之前错怪我们了,现在才明白到师父本领高强。他奶奶前天去世了,今天出殡,特意来请师父给奶奶做一场法事,超度亡魂。
据廖凯所说,我和师父离开村子后,杜奶奶告诉儿子和孙子,每天晚上都会做梦,梦见死去的亲人来接她走。
在杜奶奶去世的前一天,还发生了一件很古怪的事。
03
那天,杜奶奶胃口特别好,跟儿媳说,想一家人坐在一块吃一顿丰盛的晚饭。她叫儿媳晚餐多做几道菜,包括煎排骨、焖鸡肉、红烧猪手和清蒸鲈鱼。
儿媳很纳闷:“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做这么多菜干什么?太浪费钱了!”
不料,杜奶奶塞给儿媳许多钱,说,偶尔吃顿好的,不算浪费。她今天也不知怎的,就是很想吃这些菜。
儿媳看到杜奶奶这么想吃,人又出了钱,就不再推托,买菜做饭去了。
吃晚饭时,杜奶奶吃得比平常要多得多,异常开心。
廖松明怕她吃太多消化不良,几次想阻止她。不料,杜奶奶非常生气,非要吃个够。
在廖松明一家三口的印象中,杜奶奶绝非贪吃之人,他们看到杜奶奶这副样子都感到很吃惊。
果然,晚饭过后,杜奶奶回到自己的屋里,就觉得肚子很不舒服了。廖松明埋怨了她两句,就说要带她去医院看病。
但杜奶奶坚持说自己没病,不肯上医院,觉得吃两片健胃消食的药片,歇息一下就好了。
廖松明拗不过她,想了想,说:“那我晚点再来看看你。”
说来也怪,廖松明那天晚上感觉特别困,回家就睡下了,而且睡得很沉很沉,没有起身去看杜奶奶。
他一觉睡到天亮,想起要去看杜奶奶时,发现杜奶奶躺在床上,神情扭曲,呼吸困难。
廖松明喊了两嗓子后,立马带她上医院,但杜奶奶已经连路都走不了了。
04
廖松明连忙背起杜奶奶,喊人来开车送杜奶奶到镇上的医院。
可还是晚了一步!
到了医院,杜奶奶就不行了,医生说,是心肌梗死。
廖松明忽而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没料到会说得那么准,当场崩溃……
廖凯在镇上上班,当天跟杜奶奶吃过那顿异常丰盛的晚餐后,就到镇上上夜班了。上完夜班太累,直接回宿舍睡觉了。
在他睡得迷迷糊糊之时,突然,听到很响的敲门声,他下意识地认为,肯定是舍友忘记带钥匙了。
但他惊醒过来后,打开门一看,只感觉迎面扑过来一阵阴冷冷的风,门外却没有人。而且,他回过头去看跟他一块上完夜班回来睡觉的两位工友,他们依旧睡得很香。正常来说,这么响的敲门声,他们不可能听不见。怎么还能睡得如此安稳?
廖凯回想起来,觉得应该是奶奶跟他道别来了,只有他才能听到那种特殊的敲门声。
因为,大约两分钟后,就有一位保安上来喊他去接电话。是家里人打给他的,告诉他,奶奶走了,叫他立马回家。
廖凯说到这里,眼圈又泛红了。
他哽咽着说道:“我以前不信命的,但经过这一遭,真的不得不信。”
他希望师父能原谅他与父亲当日的无礼,去帮奶奶超度。
师父向来仁慈善良,他非常能理解廖松明父子的心情,也并没有责怪他们。我们师徒二人一直留在这里,就是想报答杜奶奶的汤面之恩。
05
回村子的路上,廖凯几次有些难为情地看着师父,欲言又止。
我不由得说:“你有什么话,尽管开口,只要我们能办到,一定尽量帮你。”
廖凯这才小心翼翼地说:“大师,我奶奶已经跟鬼差走了吧?超度的时候,能不能把她请上来呢?我们没想到她会走得这么突然,都不知道她有没有未了的心愿呢……”
师父点点头:“可以,到时候,你有什么话想跟她说,也可以一并说了。”
廖凯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低着头,似乎在想心事。
杜奶奶的棺材摆放在屋子里,师父就在门口设坛作法,我在一旁护法。
不多时,我便感觉到一股阴气袭来,但在场的人显然都没有感应到,因为他们毫无反应。我轻声提醒他们:“杜奶奶来了。”
杜奶奶的儿女和孙子孙女立马默然流泪,师父对他们转述杜奶奶的话,说她这一生都知足常乐,临走前也吃了一顿好的,并没有未了的心愿,希望后辈们都能平安健康、安居乐业。
接着师父的话,我又说:“大伙儿有什么想对杜奶奶说的,赶紧说吧,她听着呢。”
大家便纷纷对她说了几句告别和祝福的话,内容大同小异。
廖凯却一言不发,直到最后,才大哭着说:“奶奶,我要跟你坦白一些事,我对不起你……9岁那年,我说花猫偷吃了你饿着肚子煎好的草鱼,其实是我偷吃的。10岁,我贪玩,丢掉了你的急救药,差点害你因为哮喘病发去世。12岁,我偷偷去河里游泳,你被老爸骂没看好孙子,其实是我怕被打,故意跟老爸说,是你允许我去深水河游泳的。16岁,我找人向你告状邻居偷了你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钱,害你跟人家对骂好几天结下很深的矛盾,其实是我为了在朋友面前装阔气偷走的……”
廖凯声泪俱下,杜奶奶却说,这些事,她后来都知道了,早就不怪他了。
她还说,一直珍藏着廖凯7岁时给她做的泥巴糖果,放在床底的红漆木盒里。
在廖凯长大工作后,她也收到了廖凯送给她的真正的糖果。但还是不舍得丢弃那些泥巴糖果,并始终记得7岁的廖凯说过的话:“奶奶,等我长大了,就给你买好多好多真正的糖果,一卡车那么多!”
杜奶奶在亲人的哭泣声中,微笑着消失了。
最包容你的人,往往是至亲,咽下过许多你不知道的苦与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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