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每到过年,妈妈总会带我们去各家各户串门。
每次去都会提着烟酒还有点心等东西,不贵重,但也代表了一份心意,到了人家家里,嘴巴甜一点,“叔叔阿姨”的叫着,人家就会拿出花生瓜子之类的零食给我们吃,之后就是大人们凑在一起,小孩子们凑在一起,各玩各的,各聊各的。
那时候,经常去的一户人家,叔叔是村上的干部,长的高高大大,就是脸很黑,虽然看人的时候刻意露出笑模样,但是转过身又是一脸凶相。
叔叔的媳妇,我叫婶婶,婶婶的个子很低,还很瘦小,见到家里来客人了,会热情地端茶倒水,给小孩子发糖发瓜子。只是这个过程中,一直低着头,手上做着事,嘴巴一直紧闭着,发完了东西,就又出去忙活了,有时候是做饭,有时候是拾掇家门口的菜地。
有一天,妈妈照例带着我们去了叔叔家里,那天,叔叔不在家,只有婶婶在。婶婶听说我们还没有吃饭,赶忙端出面盆准备和面。
就在揉面的时候,妈妈看见婶婶的胳膊上有着若隐若现的淤青,再仔细一瞧,脖子下面似乎也是青的。
妈妈问婶婶,胳膊上怎么青了?
婶婶是个不爱言语只会闷头做事的人。听到妈妈的问话,忙用手将衣袖往下拉了拉,“不小心碰的”,她说。
妈妈也没想太多,只当是婶婶磕到哪里了。
几年过去了,妈妈渐渐和村里的人熟悉起来。
有人对妈妈说,“你不知道啊,那个女人蛮可怜的……”他们说的这个女人就是婶婶。
婶婶是外省人,经人介绍嫁给了叔叔。也许是叔叔家里重男轻女,也许是因为娘家太远无人撑腰,总之,婶婶自从结婚以后,就受了不少委屈,叔叔经常打她,喝了酒不高兴了打;因为婶婶生的是女儿,坐月子的时候被打得从床上下不来;家里来客人了,婶婶没有及时招呼,叔叔觉得给自己丢人了,客人刚一走,婶婶就被叔叔打了一顿……
妈妈对这些话将信将疑,因为叔叔是村里的干部,是有文化的人,做事情应该不会这么可憎。
再到了过年的时候,妈妈带着我们一起去了叔叔家,一切似乎还和原来一样,叔叔热情地招呼着我们。却不见婶婶。
妈妈问,怎么不见你们家掌柜的?
叔叔说,在家呢,我这就去给你叫。说着,叔叔就出了门。
没过一会儿,叔叔领着婶婶来了,叔叔在前面走,婶婶在后面跟着,只是这次腿脚似乎不太利落,深一脚浅一脚慢慢往前挪着。叔叔很快进了屋,转身见婶婶没有跟上来,又折返出去,像提小鸡一样,将婶婶提了进来。
中间叔叔接电话出去了。
妈妈问婶婶,腿怎么回事?
婶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自己的裤腿撩起来,妈妈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腿上是一道道的淤青,旧的连着新的,没有一块好皮肤。
妈妈试探着问:他打的?
婶婶说,有的是用皮带打的,有的是用棍子打的。说完,婶婶又把自己的上衣撩起来,上身同样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婶婶指着胳膊上的一块淤青说,这是掐的,又指着肚子上的伤说,这是他拧的。
婶婶的身上,只要是衣服盖住的地方都是淤青,这些都是旁人看不到的地方,而那些旁人能看见的地方都是完好的。
妈妈问婶婶,没想过离婚吗?
婶婶无奈地说,离了婚能去哪呢,姑娘已经大了,结婚了,自己离了婚,对孩子影响也不好。她的父母早已经去世,老家只有一个哥哥,自己回去了,只会给哥哥添负担。只能忍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妈妈也很无奈,只能在能力范围内,帮着婶婶买药擦药。
再后来,我们搬了新家,没有再去过婶婶家。
去年,以前村子里的人来家里串门,聊着聊着,那人忽然告诉妈妈,婶婶去世了。
妈妈一惊,心想怎么可能,婶婶正是五十出头的年纪,也没听说得什么大病,怎么会突然就去世了。
那人说,这么多年,婶婶基本每天都是在叔叔的拳头下生活的,以前妈妈在的时候,叔叔还是村里的干部,打的频率不高,妈妈离开村子没有多久,叔叔也不再是村干部,做起事情来也没有了顾忌,所以对婶婶打的更凶了。
妈妈说,那他女儿呢,不管吗?
村里人说,怎么管,女儿平时工作也忙,偶尔回去一次,没办法管。
妈妈问,那就任由自己父亲这样对待自己的母亲?
村里人说,可不是嘛,就在不久前,夜里,没人的时候,又打人了,这次可能是喝了酒,失了手,等到反应过来,人已经没气了。
妈妈说,没有人报案吗?
村里人说,最先回来的是女儿,女儿知道是自己爸爸干的,但是担心影响自己的前途,最后选择了隐瞒,很快就把母亲下葬了。等到娘家的人来,人都已经埋到地里了。
妈妈和村里人都很唏嘘,原先都想着,叔叔年纪大了,就会体会到婶婶的不容易了,应该会对婶婶好点,谁想到老了还变本加厉了。
后来,听说叔叔被女儿接到了城里一起生活,虽然叔叔和女婿一直不对付,但终究是住下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听说叔叔被送去了养老院,听说是因为叔叔在女儿家呆了一段时间后,一天早上醒来,忽然就中风了,女儿女婿的工作都很忙,没有人照顾他,就将他送进了养老院。
不知现在的叔叔是否会后悔曾经的举动,也许午夜梦回的时候,身体不能动的时候,也曾有过一丝丝的悔恨吧,但又有什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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