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丧嫁娶要挑选良辰吉日,开工动土同样要顾忌避讳,开山凿洞、修桥补路还有奠基仪式,越重大的工程越隆重,越偏僻的地方越谨慎,不全是迷信,还有骨子里对一方水土的尊重。
大概08年以前,乡村道路还不是水泥路,土路为主,下雨天水流汇成小溪,在路面冲出十几公分宽的水渠,再有拖拉机之类的大型车辆跑几趟,天晴后的山路坑洼不堪,很难走。
要致富先修路,道路是连接山村与外界的关键通道,每年要腾出几天时间修整,隔几年还要花钱请个推土机大修一番,这是村里的大型活动,家家户户出人出力。
按照我们那边的传统,这种动土项目要选日子,正规点的请师父这样的阴阳先生,敷衍点的也会请教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至少要是个听起来吉利的日期,不能一拍脑袋就决定。
有一年秋天的雨水特别多,不少村子的路都出现了问题,轻重程度略有不同。天放晴后不少外村人来村里请教师父,询问开工动土的时间。
有个村子山崖坍塌,道路受损十分严重,决定改道安全的路线,不惜花大价钱请两台挖掘机,只是动土的时日比师父给出的早了四天。
若换做以前,不算什么大事,但这次师父跑去阻拦,问为什么提前开工。
那边的村支书回答,大型机械比较花钱,请来放着等于浪费,这两台机器还有别的活儿,赶时间,不就差了几天么,不算事儿。
师父连连摇头,如果只是稍微修整,时间确实没那么严苛,但这次要改道,等于重新修一条路,还要经过一段背阴处,他才专门选的那个吉日。
师父可能有点急躁,一众村民围过来劝说师父,说提前开工也好,保不齐后面谁有急事不能上工呢。
“既然民心所向,都想提前开工,那我说几个要点。过了这道山梁,修到前面土包背阴处那段时一定停一停,前一晚放串鞭炮,不说杀鸡祭拜,至少上香烧纸,撒点糕点什么的,第二天早上再动第一锨土。”师父指着前面说道。
一行人嘴里应承着行行行,把师父劝离现场。然而真的会按师父说的办吗?
施工进度不慢,第三天下午就修到了山包跟前,有人问要不要按阴阳先生说的那样,今天先停工,明早再开工。
“阴阳懂个锤子,修了这么些年也没出过啥事,还有三四小时天黑,不要浪费时间,赶紧干活。”村支书骂道,然后放了一串鞭炮,扛着铁锨铲了第一抔土。
这天的活干完,大伙回到村里休息,村支书招待完几位客人没多久发起高烧,胳膊和腿上出现密密麻麻的红斑,像皮肤病,又像过敏,又痛又痒。
这个病来的突然,而且刚好下午没按阴阳先生说的办,晚上就这样了,第一时间肯定往怪事上想,赶紧让儿子骑摩托车载着来找师父。
“不是鬼魂,是神怪,找我不如找神婆。”师父看完他的胳膊后说。
阴阳先生,除了婚丧嫁娶等仪式,接触最多的都是与孤魂野鬼打交道。那个山包人迹较少,又有背阴,可能存在不干净的东西,也可能有类似山神土地这类说不清的“小神灵”,修路这样的大工程必然会惊动他们。鞭炮能赶走前者,祭拜则安抚后者,静等一夜留足搬走的时间。
村支书的红斑只是痛痒,发病时天还没完全黑,身上也无阴煞气息,不像鬼魂作祟,大概惊扰到了某个神灵,受到的警告惩罚。不是师父不能治,只是术业有专攻,师父真要动手就要办场法事,然后去山包略施手段,而神婆可能有比较取巧的法子,毕竟神婆的定位就是小神灵的“话事人”。
村支书回去找他们村的神婆,神婆闭门问神,出来后指着那处山包:“你们修的太急了,没打招呼。顺着新修的路往前走几十步有棵梨树,树下有块磨盘大的花石头,那是山神的蒲团。明天给石头上柱香,再找个没人去的地方,最好也有梨树,把石头搬过去就行了。”
村支书听的一愣一愣,真有山神?还是个喜欢梨树的山神?不过也管不得真假,明天去看看就知道了。
早上一觉醒来,红斑还在,但不痛不痒,就是看着碍事。
村支书到了现场,带两个人往前寻去,果然在梨树下的草堆里看到一块大石头,椭圆型,半截埋在土里,漏出来的地方能看到鱼鳞似的圆斑,着实怪异。
在石头前烧香,随后村支书犯了难,这石头搬去哪里才合山神口味呢?
跑回去找神婆,神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山神只说换个新地方,也没具体指示啊,不过或许可以找阴阳,这种看风水选地方的事情是阴阳的拿手绝活。
村支书再次跑来找师父,师父带着罗盘去了,选了另外一个山包的大梨树下,石头搬了过去。
这次村支书并未急着开工,而是又放鞭炮又烧香,歇了一天,第二天才继续修路,身上的红斑也完全消失了。
零几年县里有个酒店动土,老板不知从哪得知这个村子有一块带花纹的奇石,是山神的蒲团,便雇了农用车来村里拉石头(大卡车不好走山路)。村民倒想拦着,但也只是口头阻止,不敢跟那些大汉来硬的,眼睁睁看着大汉们把石头搬上车子。
这石头有磨盘大小,估摸二百来斤,不算太重,红褐色的圆形花纹很好看。
石头被用钢索牢牢固定在车厢里,司机上车,可车子怎么也发动不起来。
老板不信邪,又雇了辆拖拉机,将石头转移过去后简单捆绑一下,立马试着发动。拖拉机倒是发动了,可走了没几米,路上的水渠一颠,右后轮脱落,车厢倾斜,大石头骨碌碌滚到一边。
接连出现两个不如意,村民指指点点,说山神不高兴了。那老板也顾不得石头了,带人扬长而去,这次农用车顺利启动,跑的还挺快。
后来听说那个酒店生意很差,老板涉黑被办了,没个把月就关门了。
人们都说就算把山神搬过去也救不了,这人从根上就长歪了,山神就该留在山里,守着一方水土一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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