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随高成回到镇上,住进了一家宾馆,叫四喜宾馆。听高成讲,四喜是指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四喜宾馆以前是周家的产业,现在也转手给别人了。本来我想回枫香坪住的,但我上午去的时候,家里一个人没有。听秦婶说,曾荣两口子去了鸡公岭。问起我爹老曾,连婶嘿嘿一笑,说不知道这老头去哪里了,反正忙得很,经常在外面不落屋。于是我在我妈坟前烧了香和纸钱,干嚎了一阵,才和高成一起去找了铁马。倒是第一次到枫香坪的海棠,哭得伤天伤地。
高成晚上来找我,自然要说起墓碑的事情。高成当领导久了,考虑问题就是比我周到,说话也含蓄,但总能说到要害处。他先给我和海棠讲了一个故事,说的是我们鸣凤县的两个人,都姓林,两人是本家,又是邻居,关系亲密得比亲兄弟还好。前五年,林老二在外面挣了点小钱,回家就给自己的爹妈立碑。当时钱不是太多,就是简单了树了一块单面碑。
林老二把碑一立,就走了。在家种田的堂兄林老大一见,不行呀,都是男人,他林老二立得,我就立不得?也请人来给爹妈立碑。花了几千块,给他爹妈坟添置了两块水泥板。
没想到这林老二这几年走运,发了笔横财。有了钱的林老二认为,一定是父母在天之灵在保佑自己,于是回来重新给父母立碑。这次就更排场了,给他爹妈来了个七面碑的小别墅。为这事前后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钱也用了不少。一切办妥当后,林老二又重新外出发财去了。刚过了半年,就接到村里的电话,说他爹他妈的坟地,让人给炸平了,可怜他爹他妈,连棺材带尸骨,都化为了尘土。真是死了也不得安宁。
这事因为涉及到爆破物资,当地公安机关就着手调查。查来查去,查到了林老大头上。一审问,林老大交代是自己所为。至于为什么要炸别人家的坟地,林老大硬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后来有人就讲,说这是因为林老大觉得,林老二这样做,是在向自己炫耀。而自己又没有办法应对,给父母立更好的碑。
还有一点,自从林老二给父母重新立碑后,林老大就一直多病,有风水先生就讲,是林老二趁立碑的机会,破坏了林老大家的风水。林老大气不过,就想到了炸坟这一招。你让我不好过,我也让你不好活,活人我斗不过,死人还是奈得何。
这是高成叫我要低调行事。我一想也对,和海棠一商量,决定就给我妈立个三面的碑。不大也不小,也不招惹别人,面子上也过得去。第二天一大早,我和海棠去找铁马大叔。铁马一见我俩,很是高兴,以为我要做那套八万八的人间天堂,把袖子撸起老高,喜形于色。后来一听我们只做三面的大理石碑,人也焉了,脸色就黯淡了许多,袖子也顾不得撸。
问做好要多少钱,他说起码一万八。还说这段时间太忙,你们要是只做三面的,估计得等上一段时间。说完戴好口罩,拿起锤子在石头上叮叮梆梆的凿,对我爱理不理。
我一看铁马这样,就知道他是垄断的生意做得太多,让人把脾气惯坏了。不过我可不想求他,也不在乎那千儿八百的小钱。有钱哪里不是花?照顾了你生意,还给我脸色看,门都没有。拉起海棠,转身就走。
才走到半路,高成的电话打过来了。高成问我们谈得怎么样。我说个人觉得,铁马大叔的水平一般,样式老旧,自己想和海棠到鸣凤县城看看,货比三家嘛。
我和海棠到县城定了一套五面碑。也是大理石材质,样式要比铁马的新颖大气,花了我五万块。据我所知,目前枫香坪立的最好的碑,最多也就是三块的组合。按照铁马的说法,算是给我妈添置了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妈,生前没有你享到我的福,死后还要给我俩弟兄挣面子,委屈你了!辛苦你了!
墓碑送来的前一天,我和海棠又回了趟枫香坪的家。在回枫香坪之前,我一个人去了趟颂子原,我要去看看彭端公。
颂子原还是老样子,山高林密,遍山遍岭的中药材。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大家见面,顶多微微一笑,然后擦肩而过,各忙各的。
令我震惊的是,以前彭端公住的地方,以及他的坟地不见踪迹,整个半边山都塌陷了,露出裸露的岩石和淤泥。看样子,这里发生过山体滑坡和泥石流。真是物是人非啊。
我去找村长老宋。老宋依旧是当年那副模样,看上去不温不火的,穿一身洗得发亮的旧军装。区别在于以前的老宋一头乌发,现在变成了满头的白发。
老宋见到我,还以为我是来收药材的。开口就问我天麻要多少,还魂草要多少,头顶珠要多少。还说着山上是中药材宝库,想要啥都找得到。
我就把带来的好烟好酒递了过去。老宋把东西推了回来,嘿嘿一笑说:
“是想来租地种药材的吧。哎呀,别的好说,这田可是不好租呀。”
还解释:“地少人多,这个忙我帮不了。”
我说:“我是彭端公的侄子,来这给他烧香的。还记得我不?”
老宋看了我半天,终于想起了我。连声说我长胖了,变样了。我就问起彭端公的老屋和坟地的事情,老宋给我讲,前年六月,颂子原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暴雨,一口气下了三天三夜。这天后半夜,电闪雷鸣中,大地陡的一震,从彭端公老屋方向,传来山呼海啸的巨响。原上亮起一道五彩的光芒,经久不息。第二天早上风停雨住,村民出来看时,埋彭端公的那座山面目全非,被削去了半头,半截栽进了河里。
事后,这地方还发生了大小数十起的泥石流。彭端公的尸骨也无从找起。想必是被掩埋在泥石深处去了。老宋感叹说,老彭这人一辈子神神鬼鬼,会周易风水,怎么给自己找了这样一个安身之地。
我花了一天的时间,在山上转悠了一圈,希望能找到一两根属于彭端公的遗骨。但转来转去,奇迹没有发生。我只好估摸了一个大概位置,把随身带来的纸钱焚烧。
在烟雾缭绕中,我匍匐在地,虔诚的磕了三个响头。
我和海棠回到枫香坪。
给我妈立碑的事,还得和家里人商量商量。
枫香坪的人先是知道我还活着,后来知道,我还带了个漂亮的媳妇。再后来知道,我不仅活着,娶了漂亮媳妇,还赚了点小钱,于是都跑到我家看热闹。
看热闹的人都盯着海棠看,把海棠和雾清对比了好一番,然后都在心里嘀咕,说这两个女人都漂亮,说我曾光是憨人有傻福,好事都让我撞上了。其实这些人哪里知道,前些年我是受的什么苦,遭的什么罪。
我和海棠还没有进屋的时候,雾清老远就站着屋角张望。雾清视力好,隔着一里路,就能把海棠看个一清二楚。看到我和海棠并肩过来,赶紧进屋,打开衣柜找衣服。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中意的。不是样式太老了,就是布料太差了。有一件衣服还不错,昨天晚上洗了忘记晾,刚才看还是湿的。
正在心烦意乱,脑门冷不防撞到了柜子门,撞得脑子里面嗡嗡响。雾清靠着衣柜,揉自己的脑门,不经意的一瞥,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这个大衣柜是她姨爹王木匠做的。做得很扎实,正中镜子一米五高,把屋里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镜子里的雾清头发蓬松,脸色蜡黄,眼角的皱纹,像水缸里面飘着的油星子,怎么都驱散不了。可恨的是这些年来,小肚子长起来了,腰身也粗了,脸上还多了几颗雀斑。该长肉的地方干瘪了,不该长肉的地方像是在吹气球。这哪还是十年前,那个亭亭玉立人见人爱的雾清呀?心中一酸,只觉得自己命苦,泪水长流。这时候曾荣门外探头进来:
“雾清,快出来,我哥他们来了!”
见雾清没反应,又催:“快点,快点。”
雾清就把一腔怒火全撒到曾荣身上:“我又不是聋子,你嚎丧啊!”
揉着脑门骂:“去你妈的。”
曾荣:“怎么了你?”
雾清:“我瞎眼啦。”
咚的一声关上了衣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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