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走近经典 I 是厚朴中医订阅号的栏目之一,旨在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述古代中医经典中与我们现实生活联系紧密的要点,使更多的人能够亲近经典,正知正念。
明朝嘉靖二十年(公元1541年),湖北罗田一处深宅大院里,传来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声,伴随着令人不安的焦躁的踱步声。
这是当地富豪胡元溪的家。他四岁的儿子春天犯的咳嗽,经多名医生治疗不效,已经绵延半年多了。秋叶开始飘落,咳嗽声愈加沉重,时而咳出带血的痰,病情在不断恶化,胡元溪知道,情况已经非常危急了。
当地的医生已经请遍了,除了那个最好的医生,想到此处,胡元溪不由一声叹息。
这位医生,就是我们上周的文章提到过的那位儿科专家,万全万密斋。
可是,万先生跟自己有过节,对自己非常反感,这一点,胡元溪心里非常清楚。可是,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到底要不要请万先生?万先生会好好给儿子治病吗?
(按:万先生和胡元溪到底有什么过节,我们不得而知,但是在治疗过程中,我们可以一窥两个人的为人,大概也能判断出这个过节的性质了。)
胡元溪特意派人请来算命先生占了一卦,卦象说大吉大利,胡元溪霍然站起来,对下人说:请万先生!
万密斋家。
万先生一听胡元溪请他,就明白胡家一定出了大事,等下人说完孩子病情,立刻答应去看。
但是下人并未转身,似乎有些迟疑。万密斋问:还有什么事吗?
来人说,我家先生有句话想说在前面,虽然之前与先生有隙,但是人命关天,希望先生不计前嫌,勉力而为。
万密斋正色答,我以医人为心,岂会心存宿怨?
于是两人即赴胡家。
详细诊完,又查看了孩子前面所用的方子,万先生确认是误诊致使病情加重。当下是深秋,应该用清金降火润肺凉血之法,而且「非三五十剂不效也」,于是告诉胡元溪,这孩子的病可以治,但需要一个多月。胡元溪满腹狐疑,说为什么要这么久?万密斋解释了一下病因,说这个病已经迁延半年多,三五天可治不好。
万密斋开出一张清肺降火茅根汤的方子,服用五剂后,口鼻不再出血,咳嗽只剩下三成。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个疗效都算是相当好了,然而胡元溪却仍然觉得太慢,怀疑万密斋有所保留,就自作主张请别的医生来继续治疗。
万密斋还没怎么样,他的朋友听说后先急了,说人家既然心存芥蒂,你又何必多管?万先生接下来的话,非常让人感动,道出了一个古代医生的慈悲心:他只有一个儿子,我要是不治,他一定不会再请我,唯恐耽误病情。万一不治,就算不是我害死的,也有我的责任啊。我先看看大夫的方子,如果合适,我自然会走;如果不合适,我一定会劝阻,劝阻不了,再走不迟啊!
于是,他决定留下来看新的医生怎样处方,若处方对症则放心离去,如药方不妥就会提出修改意见。万全果然发现万绍所开处方很不对症,当即提出修改意见,万绍却拒不接受。胡元溪也帮腔说这是秘方,不必修改,并且怀疑万全是在嫉妒同行。万全说,我只是担忧这孩子,并非是嫉妒啊。知道胡家不肯听自己的,只能离开,万先生叹息不已,临走前摸着孩子的头说,这个药少吃一点吧,可怜你的病又会复发啊。说完,郁闷至极的万密斋不跟胡元溪告别就拂袖而去。
我们见惯了骇人的医闹,见惯了冷漠的医生,对紧张的医患关系早已习以为常,读到这个故事,有没有觉得些许温暖?
正如万密斋所料,胡元溪的儿子吃完了药,不仅咳嗽复发,而且呼吸急促,甚至出现吐血,病势忽然变得非常危重。孩子哭闹着跟父亲说换这个大夫来莫不是「要毒杀我」(这是四岁孩子的原话)?胡夫人这时候也连急带气,破口大骂胡元溪,这时候胡元溪终于醒悟,追悔不已,亲自跑去找万密斋家求医。
不巧,万密斋此时跟朋友喝酒喝到酩酊大醉,于是胡元溪像三顾茅庐的刘备一样在那里等。看来等不到万密斋答应,胡先生是不打算回家了。一直等到半夜,万密斋才酒醒,胡元溪赶紧跑过去不住道歉,「祈请之心深切」。万先生叹道:早听我的话,也不会有今天的事了,我可以去给孩子看病,但你必须无条件信任我,我才能给孩子好好治病,一个月内就能好。胡元溪连连点头,连忙把万密斋接到家中。
到了胡家,胡元溪的妻子当即奉上白银五两,还说治好以后再给五两银子酬谢。
关于明朝中期银子的购买力,说法不一,大约一两银子从几百到一千多不等,十两银子差不多相当于现在的几千到一万左右吧。对于当时的中医大夫来说,差不多是天价了。
万密斋却说,我最需要的是信任,酬金多少无所谓。
排除干扰之后,他仍用之前的润肺降火茅根汤为底方,稍作加减,孩子服用之后效果非常好。咳嗽止住后,又用参苓白术散调理,前后仅仅十七天,胡家这个患儿彻底治愈。
古代很多医案,记录的都是良医跟庸医的战斗史啊!
这个医案,出自万密斋所著的儿科经典《幼科发挥》,也是本篇《走近经典》推荐的书目。
万密斋在医学领域的地位,我们从两个例子可以略见一斑。其一是他是国家中医管理局评定的明清三十大医家之一;其二是被康熙封为医圣。万密斋一生行医五十多年,在妇科、儿科、痘疹科以及养生方面享有盛誉。除了《幼科发挥》,大家感兴趣的话,还可以读一读他的《万氏儿科》、《妇科摘录》、《广嗣纪要》、《妇科发挥》等著作。
古人把儿科称为哑科,亦有「宁治十男子,不治一妇人;宁治十妇人,不治一小儿」之说,说的都是治疗小儿之难。因为小儿大多无法问诊,也很难号脉,只能靠望诊和闻诊来判断。之前我们介绍过钱乙的《小儿要证直诀》,谈到观察小儿的习惯性行为来诊断,成为后世儿科诊疗的一大法宝。《幼科发挥》在钱乙的基础上,又做了继承和发展,对儿科诊疗有着极为积极的作用。
举几个例子,比如「目中青」、「目中赤」,看眼白的颜色;比如「手寻衣领,及乱捻物」,这也是小儿非常常见的动作;比如身上热,嘴里出气热;比如爬着睡觉、或者睡觉时往上拱、磨牙、玩弄舌头、比如爱用手掐自己的眉毛眼睛鼻子;比如眼白多。这些现象和行为的背后,都有重要的医学意义,这些在《幼科发挥》里都有详细的解释。除了很多病理性问题,也包括有无需医治的正常现象,比如头汗多,家长如果了解了,遇到这种情况也就无需担心了。
《幼科发挥》这个书名,发挥二字的意思是个人的理解和实践。跟钱乙的《小儿要证直诀》相比,《幼科发挥》不仅在文字上更为浅显易懂,更结合了很多医案。对现代人来说,这也是这部书特别好看、特别有亲和力的原因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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