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叶木喊山 叶木喊山 昨天
龙川镇的陈杰老先生,退休前是省城一所大专院校的校长。镇上的人多称呼他陈校长或陈老师。陈先生只有一个儿子,后来去了国外读书,并留在了国外,成家立业。老爷子本想儿子回国,劝了几次,但是儿子自有儿子的志向,他只能作罢。陈先生的老伴,五十多岁的时候就得病去世了,这之后他一直一个人生活,虽然身边给他介绍老伴儿的人也不少,但是他却没有再续。不过好在老爷子身体很硬朗,有退休金也不愁生活。他结交了一些镇上的文人雅士,整日喝喝茶,种种花,写字作画,过得也不孤清。
龙川镇上有个叫王狗娃的孩子,说是孩子,却也有十七八岁了。王狗娃的父亲是个瓜子,只知道干活,乡俗世事全然不懂。王狗娃的母亲是个跛子,腿脚很不方便。二人生的王狗娃,虽然脑瓜子不至于像父亲那样,但是智力和普通人相比,好像也有点低。王狗娃十岁左右的时候,他父亲就得病死了。父亲死了之后,母亲就更加管不住他了。王狗娃早早辍了学,一天在镇子上跳下窜,为了填饱肚子,又染上了偷鸡摸狗的坏习惯。他的作案手法并不高明,有时候偷东西还是被镇上的一些混混指使逼迫的,失主发现之后,也多是训斥他几句,并不和他计较。
一个瓜子,家里还有个残疾老母,你计较又能怎么样啊!有一次,陈老先生早上在镇上的包子铺吃早饭,他买了一笼包子,又买了一碗小米粥,刚坐定要吃喝,却看到桌旁有个人直勾勾盯着他的包子看。
这个人蓬头散发,浑身的衣裳脏兮兮的,还散发着一股味道。不是王狗娃,还是谁?包子铺的老板看陈先生皱眉头,就驱赶王狗娃说:去去去,你这个瓜子,每天都来打扰我做生意,快走开!陈先生伸手制止说:老板,别赶他,给他上两笼包子,一碗小米粥吧,我给钱。
老板看陈先生这么说,也就不好再驱赶王狗娃,转身给他端来了两笼包子,一碗小米粥。
王狗娃狼吞虎咽,也不怕烫着,陈先生一笼包子还没吃一半,他已经两笼包子一碗米粥见了底了。陈先生看他吃得很香,点点头笑说:你以后饿了,就来我家,我家在哪知道吧?
陈先生指了指远处的大柳树说:我家就在大柳树旁边的巷子里,进去的第二家。过了大概半个月,陈先生正在家里和几个朋友喝茶聊天,突然听到有人不停拍门。
恰好有邻居经过,对陈先生说:准是街口的那群混混给打的,那群混混啊,真的是坏,老是指使狗娃偷人家的东西,狗娃要是不敢去,他们就动手打,唉,不是一次两次了......陈先生把王狗娃带到屋里,一屋子的朋友看他带进来一个叫花子一样的孩子,都很吃惊。也有认识王狗娃的人,但心里还是吃惊,这是个混在街头的瓜子,怎么到陈先生这儿来了?
陈先生对大家说:这是我们镇上的娃娃,和我认识,我让他肚子饿了就来找我。
陈先生打了一盆水来,让狗娃自己把手脸洗干净,又给他找了药,找了吃了。陈先生的一个朋友,在县城公安上做事,看这孩子脸上全是伤,就问他说:这是被人打了吗?
狗娃没说话,陈先生开口说:是啊,街上的几个混子唆使他偷东西,他不愿意,人家就打。
那朋友没说话。大家又闲聊了一会,陈先生的朋友们就一起告辞了。陈先生对蹲在台阶上的王狗娃说:听说你的名字叫狗娃?
陈先生摇摇头说:你这个名字不好,我给你改一改,就叫“王能娃”。以后不管别人怎么叫你,你要知道自己的名字。
陈先生看他很安静,说话也能听懂,很高兴。想了想又对他说:听说你妈妈腿脚不方便,你这么大了,你要照顾她呀。陈先生又说:我年纪大了,屋里屋外缺一个帮忙的人,你要是愿意,有时间了就来我这吧,给我跑跑腿帮帮忙,我给你发工钱,你看怎么样?王能娃似乎很激动,抬头看了陈先生一眼。他没有说话,还是点了点头。
陈先生进屋拿了些朋友送来的陇西腊肉,岷县点心,让王能娃带回去给他妈妈,王能娃怯怯地接过去,一溜烟走了。陈先生目送他出了巷子,自言自语说:这孩子哪里是瓜子,只是比较耿直罢了!这后来的几天,王能娃果然会经常来陈先生家。陈先生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活儿给他干,就让他扫一下庭院,生一下炉火,丢一下垃圾等。王能娃虽然做得不快,但是很细致,渐渐地,他竟然能烧水沏茶,洗碗洗衣裳了,陈先生很高兴。
陈先生还从街坊邻居那儿听到一个消息,说王能娃鼻肿脸青上他家的第二天,街上那几个混子,就被警察给抓进去了,有一两个提前放出来的,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据说在里面吃了不少苦头。
陈先生心里暗暗痛快。这些人专门欺负一个“瓜子”,的确活该!时间推移,周围人渐渐都知道陈先生把王能娃雇在家里干活了。大部分人都觉得陈先生是好意,但是也有些喜欢嚼舌根的婆娘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陈校长真的精明,雇一个瓜子伺候自己,不知道给多少工钱?”陈先生偶尔听到这些闲言碎语,他淡然一笑,从不理会。的确,他给王能娃的工钱并不多,也不按月给,而是一个月给三次,每次给的钱,刚够王能娃和他妈妈吃饭。逢年过节的时候,陈先生偶尔也会给王能娃一些额外的钱,让他添置些衣裳,给母亲买些好吃的。王能娃在陈先生家里渐渐学会了很多事物:种菜种花,生火煮饭,洗衣打扫,上街购物,甚至招呼来访的客人,他都能轻松完成。陈先生又教他识字,写字,他虽然天资不高,但是态度专注,渐渐也认识了好多字,渐渐能给自家写对联了。虽然他的字迹拙劣,但是看了的人无不瞠目结舌:这个瓜子,染了陈先生的灵气,也变成先生了?
镇上人看着王能娃从一个街头的乞丐瓜子变成了一个衣帽朴素整洁,做事有章有法,甚至比一些正常人还有能耐的小伙子,都称赞陈先生不愧是大学校长,教育人确实有本事。一晃五六年,王能娃的母亲因病去世,陈先生又协助他安葬了母亲。事毕,陈先生对王能娃说:能娃,我也七十多到八十的人,不能陪着你过一辈子,我琢磨着给你找个差事,你也该成家了!王能娃不善言辞,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双目含泪摇了摇头,那意思是不愿意陈先生说这样的话。
陈先生笑笑说:生老病死,这是天道轮回。镇上的中学校长,是我的学生,他们那儿缺个烧锅炉的人,我把这差事给你要来了,就是有点脏,工资虽然不高,但是糊口没问题。你看你愿意吗?陈先生说:我这几年身体明显不如以前,孩子很担心我,你也知道的,他几次回来看我,都想接我去,我这次啊,决定跟他走了。
陈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据说:我这个院子虽然小,但是房子很坚固,你家里的那几间破房子,怎么能娶媳妇,现在你在这字据上签个字,我这院子就给你了!王能娃一看,那字据的意思是他这几年的工钱当做院子的房款,陈先生把院子卖给他。王能娃连连摇头,不肯签字。王先生说:唉,我的孩子远在海外,这地方估计是很少能回来,你住在这里,不让这院子荒废,也是帮我,帮他啊!说完,他语气突然严厉,逼王能娃在字据上签了字。王能娃泪水滚滚,心里没有任何兴奋,只有对陈先生的不舍。
老爷子半个月后就跟着儿子走了,临走前,王能娃已经住进了他的院子,也开始去中学上班。老爷子上车的时候很高兴,他握着王能娃的手,对一帮送他的朋友说:大家多照顾一下这孩子,这娃虽然不是我的儿子,但是和我儿子差不多!他又悄声对王能娃说:我已经托了几个媒人给你物色对象,有合适的,你不能错过!
后来,王能娃果然结婚了,陈先生从万里之外给他邮寄来了一幅字,并托朋友送来了礼金。再后来,陈先生去世了,他儿子按照他的嘱咐,专门把骨灰带到镇上来安葬。给陈先生选坟地、开追悼会等所有的事情,都是王能娃一手办的。
每年的清明节,王能娃总是先去给陈先生上坟,然后再去父母坟地。陈先生的儿子,这个颇有成就的海外高级知识分子,刚开始不怎么正眼看王能娃,但是到了后来,也把他视为亲弟弟一样看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