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地铁进站,踏进车厢,车门关闭,我身边站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探着头向窗外望去,嘴里叫着“爸爸!”
女孩的父亲站在站台上,他留着平头,发胖的身子,驮着两个很大的背包,手上还拎着一个箱子。
女孩伸长手臂喊“爸爸,车来了!”
对面相反方向的地铁减速进站,看样子,女孩的父亲是把她送上车,自己去另一个地方。他扭头看了一眼,没有转身离开,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抬起胳膊做出告别手势。
此时我才发现,小女孩身边还有一个中年女人,也探着脑袋,左移移右挪挪地张望着,她没有说话,但脸上露出了几分傻气但很认真的笑容。
她们专注地告别,以至于没有发现车厢里的人都在看着这一幕。
女孩儿的父亲没有去赶那班地铁,而是站在原地有些不好意思地在人群中笑着挥手,直到我们的车快速驶走。
2
我想起自己坐上火车离开外婆那年。
那天只有她一人到车站送我,她执意要帮我拎着箱子和大包。出门时我因为小事发着牢骚,走在前面赌气,不回头。我一个跨步踏上列车,转头才看见她拖着箱子赶来。我仍旧不改面色地接过了箱子,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外婆下了火车,走到站台边离我最近的窗口叫我。我做着自己的事情假装没有听到。
列车开始发动了,伴着“呜——”的一声长鸣驶离了站台。
“她大概看不见了……”于是我忍不住凑到窗边。
我看到外婆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
她微驼的背和握合的双手,分明是在闭眼祈福着。
我鼻子一酸,后悔起来。
3
外婆念经诵佛,念了一辈子。几十年来除了背一点点地驼了下去,她的念词从来没有改变过,不求自己什么,只愿全家人健康幸福。
家里人平时非常尊重外婆,她的虔诚自我记事以来就很清晰。
过年回家第一件事是洗手敬上一颗苹果,默念新年愿望;每一餐前,要双手合十祭拜天人。而我们中的大多数也都秉着“信则灵,不信则不灵”的原则,顺着外婆的习惯,展望着美好的未来。
某一年的夏天,老家来了一通电话。妈妈接到电话以后很焦急,说是外婆被人骗了钱。
一些骗子获取了信息,假扮和尚疑神疑鬼地对外婆说:她的三儿子(也就是我的舅舅)未来一个月内会遇到一个很大的困难,只要她到某山上的某寺里,点上一炷香,布施些钱财以供养塔寺,便可化解此次灾难。并且,此事绝不可向家人透露,一旦告知他人,这个办法就失灵了。
外婆听到后大惊失色,攥着包在街上来来回回走。她真的怕舅舅远在他乡有什么差错,回家后担心得一宿没睡。第二天清晨她揣着钱坐上了长途汽车,一个字也没向家人透露。
几个小时后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小山上,外婆把自己退休以后攒下的一笔钱全部捐了。点完那根香后,她在堂前打坐,直到天色渐暗。回家后,大家追问着怎么找不到她。外婆愣是一个字也不说,问急了她还瞪着眼睛训斥一通。
几天后,骗子心存侥幸还想再捞一笔,于是又给外婆打电话,说寺庙还需要资金让她直接打到账户。这时外婆才察觉有些不对劲,等她忐忐忑忑地和舅舅说了此事后,再打过去的号码就已经是空号了。
家里没有埋怨什么,倒是外婆自己觉得有些内疚,辛辛苦苦一笔钱就这样没了。但她始终不认为自己真的被“骗”了,她说,“只当是破财消灾了罢。”
时间久了,家里人也会偶尔拿起这件事来调侃调侃,说笑说笑,不少亲戚串门时打着哈哈劝外婆以后别信了,白白花这种钱多不值当。外婆面上强颜欢笑说着没事,其实有时心里也很难过。
有次她实在没有忍住情绪,竟一下在饭桌上哭了起来。
眼泪从她褶皱的眼皮下大颗大颗地淌了出来,大家乱了手脚,都不敢吱声。
她说“我只是希望孩子们在外一切平安。”
4
我后来为那次外婆送站时自己的“绝情”诚恳地向她道歉。
她却说,早就记不得了。
外婆做事没有以前那么麻利了,越来越多的事情她要反反复复说,越来越多的事情她甚至很快就忘记了。
但她记得清清楚楚的是,我喜欢吃的菜,堤蒿腊肉八宝粥,木瓜莲藕炖排骨。
外婆一边说着“没事丫头”,一边掀起锅盖,乘了一小勺汤喂给我,问道“好喝啵?”
我点头。
她说:“过节就回家,外婆炖汤给你喝。”
5
其实我并不是那类从小被外公外婆带大的孩子,平时也不是那类三世同堂的生活。但我期盼着每一年团聚的时刻,也打心眼儿里觉得那座城市因为有我想念的人而变得格外特殊。
外公外婆四个子女,我母亲排行老二,我们这辈孩子有五个,照全家福时也是不算小的一个家庭。
自我记事以来,整个大家庭的圆满似乎成了我对于“家”这个概念先入为主的定义。我几乎从未见过他们激烈地争吵和争执,出现矛盾通常一起解决,有重大事宜时会推选老大主持决策。后来成熟些,社会接触多了以后发现,并非每一个家庭都是这样和谐,也并非所有子女、爷孙、婆媳的关系都能和睦。
我常想那天夜里抱着被子焦虑失眠的外婆,在长途汽车上颠簸的外婆,一步一步爬到山顶的外婆,又瘦又小的她却像这个家里最高大的支柱一般,架起了亲人间相亲相爱的房屋。
她对于这个家的付出,对于子女和孩童的挂念照顾,对于兄弟姐妹和朋友的态度,令我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付出”,她的观念和行为也潜移默化地教育着我们。
那些叫嚣着亲戚邻里之间问候关心不过是互相攀比炫耀,相聚串门拜年是多此一举、形式而已的人们,平心而论,倘若自己付出的爱和信任不够,又谈何叫他人真诚以待?
真正自己把看望祝福作为关心他人的表达,真正将心比心实践不求回报的付出,才是家庭关系完善必不可少的因素。
血缘这东西是这世上神奇的存在,它让人活一世总不会那样绝望孤独。
命运再冷酷,人与人再隔阂,纵使堕落、凄苦、无助,仍有无私的不离弃的父母,有家,有血脉相连的根,有生命的归属。
但我们总忘了,维系关系、巩固关系从来不是一方的任务。而是自我发自内心地为一件最值得的事情努力,并且逐渐成为一种习惯和本能,这也是获得自己“值得被爱”的通行证。
“血浓于水”的天生关系不代表身边最亲近的人一辈子有绝对的义务无条件给予,也不代表只要你满心欢喜地付出了什么,对方就一定要感恩戴德地回报。
最好的幸福是,你在快乐地分享,同时也在愉悦地享受。
外婆从不计较她丢失的那些积蓄,也从不气愤哪个子女在她生病时没能赶回病房送饭。我们在被这份爱深深感动时,也不由自主地成为了攒钱补回积蓄缺漏、执意要回家照顾她的人。
她像是家里那团裹住了我们这些“肉馅”的“饺子皮”,被岁月的擀面杖磨去了晦涩,发上沾满白色的岁月粉尘,用褶皱的、却温柔的臂膀把我们全部拥如怀中。
6
“爱”没有理由一味索取,也绝不应该被放在“春节给了我们继续相信人”的标题中。
当这世上最幸福的相聚都要被质疑的时候,人们还能相信什么呢?家庭矛盾多,亲戚相处不和谐,为什么不检讨检讨自己的问题,如果自己都没有真的在关心他人,他人又为何一定要把辛苦的工资塞进红包推到你的手中?
我总想起外婆站在站台上,默默目送我的时刻,那是真切体会生命的“被爱与被感动”,也令我甘愿主动“去爱去感动”。
计较什么谁多谁少,谁给了什么而谁吝啬,谁没有贡献谁没有回馈?
有什么比有家能回、有人能爱更幸福呢?
有什么比雨天拖着箱子从车站走出来,在人头窜动的出站口看见熟悉的面孔,因彼此的目光获得了交集,看见对方一路朝着自己小跑过来的迎接,更令人温暖呢?
还没有来得及甩掉发梢的雨水,就匆忙接过了手中的箱子,冻得哆哆嗦嗦地跺着脚说着,“你回来啦!”
其实我也知道彼此给予的不过是再平凡不过的问候,但是就是那么满足,甚至忘记所有付出对等与否。
撑开的雨伞默默靠近我的肩头,笑容映进我的眼睛里闪烁。
“回来就好!”
“回家炖汤给你喝。”
愿我们年年都能爱到想爱的人 并且爱得快乐
不是所有汤都是好“鸡汤”,不麻木,不荒唐否定,不质疑一切,而是学会更好的生活,这是我的初衷。
新年快乐
HU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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