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练剑了”,就是这么一句,却让人念念不忘。
如果评价年度最佳台词,这句一定入选。
说这句话的人叫温华,一个纯粹的江湖人,少年的时候,温华跟哥哥嫂子一起生活,哥哥家穷,养不起一个闲人,看着不务正业的小叔子,嫂子总要埋怨几句,哥哥却护着他,一来二去,哥哥嫂嫂难免要争吵。
这种争来争去的日子并不是温华想要看到的画面,纵然读书不多,他却很清楚自己的脾气,不喜欢干活,心比天高,嘴巴刻薄,说话不饶人,这样的个性,自然得不到嫂子的欢喜,到头来弄得哥哥里外不是人。
哥哥嫂嫂争来争去的日子多了,他也忍受不了,终于在一个阳光还不错的早上,背上一把木剑走入了江湖。
这个决定未必对,但没人说错。
雪中这个庞大的江湖,若没有了温华一定会失色不少。
靠着偷鸡摸狗的手段,他在江湖活了下来,尽管他活得并不好,并不光彩,但总算是活下来了。
能活着,就是最好的江湖。
那一年,徐凤年带着剑九黄游历江湖,在瓜农地里偷瓜吃,不巧碰上了同样在偷瓜的温华,两个落魄的江湖游侠开始斗智斗勇一番后,才他娘知道是一路货色,那块瓜地就彻彻底底遭了灾,两人就此不偷不相识。
温华常常指着自己腰间的木剑对徐凤年说,自己要寻名师练名剑,非要练出个大名堂才回家光宗耀祖。
为了这个宏伟的目标,他走上了比武擂台。
各地的比武招亲,他都走了一遍,没有根底的他,自然不是对手,每次都是徐凤年上前背着他很不光彩的退场。
为了活命,两人演起了仙人跳,徐凤年下棋,温华假充棋手赢些铜钱,勾搭观战者入局入瓮。
输钱的人少不了要有争斗,看着兄弟吃亏,温华总是很温和的上前,嘴里使劲地叫嚷着君子动口不动手啊,脚下往死里踹那些赌棋输了却不肯给钱的人,一场架打下来,别人总会莫名其妙地被猴子摘桃或者黑虎掏心,全身上下写满了那叫温华的脚印和手印。等他们回过神来,再想攻击时,早已没了力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温华一脸得意的笑容。
那一年,这个江湖在温华的眼里是肆意的,是快活的,是温馨的。
唯一可惜的是时间短了点。
仅仅一年,徐凤年游历江湖结束,走回了属于他的朝堂,江湖顿时变得失色不少。
温华纵有不舍,却也没说啥,潇洒的转过身,拍了拍腰间的木剑,独自走入了墨色的江湖。
这个江湖有义气!这是温华在这个江湖收到了第一份礼物。
再一次出现是在樊城,背着木剑的他偶然在人潮之中惊鸿一瞥,看见了“声色双甲”李白狮从豪奢富贵的马车里走了下来,温柔地将一块银子弯腰放入断腿小乞儿破碗中,临走时,还将那白得让人咬牙切齿的小手在那个小乞丐的脑袋上摸了摸。
我只看了你一眼 就拴住了你 这一眼叫永远。他入情了。
他依旧记得好兄弟徐凤年的话;女子漂亮一些不算了不起的大事,漂亮女子心地好,不抢回家当媳妇好好心疼,活该天打雷劈!所以他当时奋不顾身就冲了上去,当街拦下马车,照旧是市井泼皮调戏良家女的三板斧路数,还不忘告诉人家自己的志向;练成绝顶剑客的游侠儿。这些说多的鬼话除了徐凤年相信,世人包括自己最亲的哥哥嫂嫂都不相信,偏偏这个女子相信了。
李白狮告诉他名字,说自己是青楼女子,可以等他三年。
她果真等了他三年,再见面,已是泱泱京城,于是,他练剑了。
这个江湖有情,挺好。
此后的岁月里,他在城里东北角银锭桥的临水小茶肆里当伙计,跟着黄龙士练剑,他练得很苦,不敢耽误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他想着如何他日一口吐气,就让江湖震动,让那李姑娘青眼相加,让小年觉得他温华这个兄弟没有白结交!
新剑神邓太阿的桃花枝是举世无敌的杀人剑,温华不想学。老剑神李淳罡的剑为后人逢山开山逢水开水,他又学不来,他挑来挑去,挑上了自己的剑,就是想着那天功成名就,娶上心爱的媳妇,过安稳日子。再跟兄弟徐凤年好好相聚,把那一年欠下的酒欠下的肉欠下的情,都慢慢还上。
黄龙士拐骗了吃剑老祖隋斜谷两剑传给了他,出于感激,他答应了黄龙士练剑大成后,帮他办一件事杀一个人。
而他不知道,这个人叫徐凤年。
李白狮轻轻捧手呵出一口气,等温华进入院子,这才走过拐角,进入那辆马车,看到老人还在,有些愕然。
黄三甲语气平淡道:“我不过去了一次下马嵬附近,就给元本溪那半寸舌给盯上了,有些事情得提前一些。”
李白狮颤声道:“这就要去跟温华直说?可院子里还有吴家剑冢的剑冠剑侍二人啊。”
黄龙士笑道:“襄樊城芦苇荡截杀徐凤年,这两人本就是我挪动剑冢的一次落子。陪我坐一会儿,约莫个把时辰后我去院子,你等消息,回去后打开这只锦囊。”
李白狮接过一只锦囊。
手脚冰凉。
一个时辰后黄龙士缓缓走下马车,马车渐渐远去,消失于风雪中。
黄龙士没有急于入院,而是在巷弄来回走了两趟,这才推开门扉。
短短一炷香后,一名年轻男子断一臂,瘸一腿,自断全身筋脉,只存一条性命,只拎上那柄原本就属于自己的木剑,离开了院子。
巷中雪上长长一条血。
“在老子家乡那边,借人钱财,借你十两就还得还十二三两,我温华的剑,是你教的,我废去全身武功,再还你一条手臂一条腿!”
他在院中,就对那个黄老头说了这么一句话。
然后这个雪中血人在拐角处颓然蹲下,手边只剩下一柄带血木剑。
年轻游侠儿泪眼模糊,凄然一笑,站起身,拿木剑对准墙壁,狠狠折断。
此后江湖再无温华的消息,这名才出江湖便已名动天下的木剑游侠儿,一夜之间,以最决然的苍凉姿态,离开了江湖。
刺骨大雪中,他最后对自己说了一句。
“不练剑了。”——《第十六章 一人想赠剑春秋,一人折剑出江湖》
吴家剑冢老祖宗曾想带温华回剑冢重新练剑,温华说道:“我说过不练剑了,这辈子就都不会去碰剑。”
儿女情,兄弟情,温华更看重哪个?李白狮不知道,算尽天下事的黄龙士也不知道,吴六鼎也不知道。
他温华,一个无名小卒到了泥土里的浪荡子,到了江湖,跟落难时的小年一起勾肩搭背闯荡过,被人喊过一声公子,骑过那匹劣马还骑过骡子,练成了两剑,临了那最后一口江湖气,更是没对不起过兄弟,这辈子值了!——《第十八章 挥手和弯腰》
他不知道,在京城,有个人哭着哭着,哭弯了腰。
退出江湖的温华到了曾经的村子,瘸了腿落魄还乡后,就跟浑然变了个人似的,非但没了那副吊儿郎当挎木剑的模样,在小镇上的酒楼打杂,不说靠哥哥嫂子养活,甚至还能往家里寄钱。酒楼打杂期间,遇见了一位心仪女子。这女子虽不是镇上的大家闺秀,却是远近闻名的良人,家户殷实,衣食无忧,性子又好,那一手女红更是百里挑一,都说谁娶了她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可她偏偏就看上了落魄瘸子店小二温华。温华觉得如果这辈子都能跟她过日子的话,平平淡淡,就已经比什么都强。
不握剑了,握着她的手,这样的江湖,比什么都好。
俩人成亲之后,不再借住在酒楼里的杂房,攒下了些银子,便在小镇上租了座小院子。婚后,育有一男一女,小名团团和圆圆,大名温良和温秀。酒楼老板看着温华为人本分厚道,把酒楼经营得有声有色,就将酒楼盘了给他。于是升格成了酒楼的老板,生意大好。
这一年,徐凤年带着跟红薯生的女儿小地瓜以及姜泥、白狐儿脸南宫仆射,来到了这个江南小镇。
这一日,徐凤年醉了,温华醉了。
醉意朦胧的温华,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徐凤年;这个江湖,有他,有她,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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