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米鸿宾
家族的温暖
老人在哪儿,哪里就是家——最近很多年,你的春节都是在海南文昌的海边度过,因为母亲在这里过冬。
年三十儿的晚上,你带着全家人,在子夜举行小小的祭祀,供奉太岁和列祖列宗。感恩的同时,心里也怀念那个去世多年的父亲。你很忏悔,如果有来生,你会更孝敬他。虽然亲朋好友都对你的孝行很赞叹,但你知道:你完全有能力,可以做得更好,让遗憾更少。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只有绵延不绝的忏悔,在人间永不停歇。因此,你也更珍惜跟母亲在一起的时光。
母系十多人的大家庭,天天都在一起用餐,小孩子们跑来跑去的,很热闹,如鱼儿在水中游动,生机冉冉。可你喜欢安静,吃饭时大家都尊重你的意见——“食不言”,安安静静的吃饭,慢慢的咀嚼,让食物与每个人的生命真正交融起来,要每个人都做到:好好吃饭。
在这个地方,有很多人都知道你,并托你的亲属在你来的时候,能够认识一下——为此,你拿出随身携带的九本书给他们看,告诉他们,你还有这么多书,要在这些天内安静和精进的学习。他们很理解。只是偶尔在海边散步以及初五你带领大家去放生时,才与那些陌生人“偶遇”,你以礼相待,寒暄几句,各不相扰。
你慈祥的舅舅看你整天在屋中读书、写作,每日都要进来几次,问寒问暖,最多的就是问你喝不喝椰汁(他好给你去切),还劝你多出去活动活动……你每次心里都很温暖。舅舅的性格非常好,跟谁相处都让人感觉很舒服。这个舅舅从小对你就好,你心里非常清楚。
有养,还要有教
古训说:养子不读书,好比一窝猪。你是最重视教育的。
你的女儿今年刚十岁,受到来自你的家庭与众不同的教育,她学习很好,也很自信。这次母系一大家人,聚在海南过年,其中也有两个小孩子,他们是表妹的一儿一女,分别比你女儿大小各一岁。来这里之前,你在日本时就想:你应该在这个难得的时机,教授给这几个很少见面的孩子们一些真正的学问。
你从日本返京的第二天,就来到了这里。来之前,首要事情就是将已经规划好的学习内容打印出来——群经之首《易经》中《杂卦传》内容和六十甲子纳音歌诀。这是你要孩子们在春节这几天必须学会的。因为你很清楚:通常《杂卦传》在两天就可以背下来,即便再懈怠,五天也绰绰有余了。其它的,就更好教授了。
你一直认为,这些内容是中国文化的基础之一,不懂这些内容就不可能学好中国文化。你还认为:今日之文教,令熙熙攘攘者,只知物竞,不知天理,更不知礼教为何物。《诗经》中“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人口熟能详,并能深入骨血之中,而其最珍贵的“天生烝民,有物有则”之大理,却不为人知,亦不为人所基。要知道,中国文化是以儒家文化为主的,儒学八目之“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世世代代人学习中国文化的必经之途,古往今来的读书人,无一不是从此得步中国文化羚羊挂角之处的。
你非常清楚:儒学八目中,“格物”是为学第一步,是抵达中国智慧的核心。不懂“格物”,就根本不会知晓《诗经》所言“天生烝民,有物有则”这句话为何意。但你深深知道,万物都有其内在规律。格物,就是让人与物相知,要有这样的真本事——活生生立在当下的同时,亦能够“胜物而不伤”。而要想抵达这个境界,就必须要学习《易经》,因为她是格物的核心法门,因此,数千年来被公认为群经之首、大道之源。所以,你要求小孩子们必学经典,而且首先就要学《易经》。
古代真正的读书人,人人都精通《易经》,为此你还举熟悉的例子告诉他们——孔子、庄子、李白、范仲淹、苏东坡、王阳明等等。孩子们虽然听了有些惊讶,但还是选择相信你。
你还告诉他们:经典是纯阳之物,读经典就是补阳气。你要他们一辈子都要学习经典——不仅对积累学问善莫大焉,而且对身心健康也大有裨益。你还给他们讲了北大哲学系为什么是世界上最长寿的院系——为什么老教授们没有运动习惯,有的还熬夜也不忌讳烟酒,但却很长寿呢?那是因为他们学经典、讲经典、传播经典,一辈子都在补阳气。阳气十足的人生是最美好的。
你更告诉他们:人的一生,虽然离不开金钱,但不要努力让自己有钱,而要努力让自己值钱。这句话,他们都记在了小小心灵深处。
文治武备的效用
小孩子们贪玩,更何况是赶上过年,突然被你这么一管,有些措手不及。对此,你女儿的话最有代表性——被爸爸管的已经“空气都不够用了”……哈哈,大家听着都忍俊不禁了,童言有趣儿。
孔子说君子要有“文治武备”的能力。你在教育他们的时候,立下规矩,谁要是违反,被你发现三次以上,是要挨打的。虽然,前面已经讲好了规矩,可这三个小家伙,这个春节还是被你“打”过了。但关系不仅没变淡,反而更好了。
你的教育方式让个别长辈对有些微词。可是,当第五天的汇报会结束时,就从根本上转变了看法——那天,三个小家伙站在八个长辈面前,每个人在汇报成果之前,都先把内容问问每位长辈会不会?长辈们有的说会,有的说不会。说会的长辈,孩子们就让他们讲解一下,可是他们的理解基本上都是望文生义,并不准确。听完之后,孩子们却很自豪,也很有信心,愉悦得很——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可以流利的背下来《杂卦传》和绘声绘色的讲解梓庆做鐻、呆若木鸡、网开一面等成语故事。不仅精通这些耳熟能详的成语,还能够从长辈身上获得自信和深入学习的动力,这是孩子们根本没有想到的惊喜。
可是,你还有更好地激励机制——他们跟长辈汇报完之后,每个孩子都逐一问长辈们所学如何?长辈们都还沉浸在惊叹中,当然是集体的发自内心的赞扬声……于是,孩子们就接着问每位长辈:那怎么奖励我们?欣慰的长辈们纷纷表态可以敞开式奖励……小家伙们纷纷列出了名目,在超级喜悦和胜利的“欢呼”声中,结束了汇报,拉着长辈的手,下楼去兑现福利去了……这样的童年真美。
第二天,依然陶醉在福利中的孩子们,学习的动力异常丰沛,心甘情愿的来找你学习,而你所讲的新内容,也如四两拨千斤般顺流而下……期间,小外甥竟然发出如此的感慨:大舅教我们学习真的是太快乐和幸福了。长辈们听了后,都夸孩子们有福气。而你,也欣然其中。
粒米化大千
你每逢节日,都有强烈的护生和节约粮食得念头,这跟你吃素很多年也有着直接的关系。
为了教导孩子们学会节约,你在某日的下午,突然让孩子们暂停学习,然后每人去厨房的米袋子中取一粒米,孩子们很诧异。取来之后,你问他们:这一粒米,种出的一穗稻谷,可以结出来多少粒米?孩子们面面相觑,有的答几十粒,有的答数百粒……都不准确。你让他们每人在手机百度稻穗的图片,让他们对一粒米长成作物后的样子有着直观的印象。看着沉甸甸饱满的稻穗,孩子们感觉到数量远比他们想象的多。
你告诉他们:一粒米成为稻穗后,平均可产2000~3000粒米。听到这个结论,孩子们表情很惊讶,怎么会有这么多粒?。完全没想到。
随后,你让他们每人数出800粒米,放到碗中,三个人就是2400粒米,基本是一粒米长成稻谷后的产量。数米的过程,就已经让他们觉得很费力了。然后,又让他们按照这个标准,一共数出八粒米长成稻谷后的数量——合起来不到一碗米。随后,又让他们亲自淘米,将这碗米煮饭……晚餐就是他们煮的这碗米——够四个大人的饭量。也就是说,八粒米种出的稻谷,可以供四个大人吃饱饭,足见浪费一粒米的损失有多大。孩子们深受震撼。
紧接着,你又继续告诉他们,不是每一粒米种下去都可以长成作物的。每粒米的成长都会经历八种灾难——1、入仓(装运的时候会散失掉);2、散播(撒米播种的时候会流散掉);3、鸟灾(会被鸟吃掉);4、成活(成长过程中遇到意外而夭折);5、虫灾(被虫子吃掉);6、鬼火烧禾(大地火灾);7、水灾(水患导致夭亡掉);8、狂风阴雨(风雨的摧残)。你将明代宋应星《天工开物·乃粒第一》中对一粒米在成长过程中所经历的八种灾难,深深地植入孩子们的心中,他们被震撼到了。你从他们吃饭时的表情就可以看得出来——看着米,一口一口慢慢咀嚼时,眼神中溢满了敬畏。
饭后,收拾餐桌的时候,孩子们不由自主的背诵起来唐代李绅的《锄禾》“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此时此刻,你知道,他们已经真正的理解了这首诗。
你煞费苦心,就是要让孩子们学会对百姓日用之道的理解和敬畏。你认为这才是教育,才是文化的大根大本。
对这一粒米的震悟,你是在日本体验到的,为此,你还写了一首小诗——《粒米见道歌》:天地有大美,万物有清音;粒米化大千,玄光在比邻。日用澄方寸,处处软人心,闻道有先后,证道无古今。
教子要有方
十天后,孩子们都不可思议的熟练掌握了依据方位、数字、颜色、人物等来起卦的方法;也能将小区里迎面而来的人,进行准确的五行分类和特性描述……这令孩子和长辈们都兴奋不已。
你知道,这种能格物的功夫,是他们进入中国文化智慧通道的标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是北宋张载的横渠四句,是自宋代以后所有读书人共同的心声。这首诗孩子都会背。你对诗中“为往圣继绝学”的绝学,有着自己的理解——绝学就是:随取一法,蕴于心中,便可安身立命。你现在教孩子们所学的就是为“往圣继绝学”的必备基础。
你的教学,也让孩子们见识了古代八岁儿童就能学会的内容是多么的简易;并且,更重要的是,他们也都能做到。这就是大易至简、大道至简,一点儿都不遥远,就在当下。
而你心里更加清楚:这些内容,如果用十年的时间来沉淀和熟练,等他们走向社会后,就是林之嘉木、国之栋梁。
除此之外——
每个孩子,无论是进出门还是上床脱鞋,都会把鞋子朝向一侧摆放的整整齐齐。
每个孩子,无论是进出门,都要朝向房间内鞠躬,不管有没有人。
每个孩子,吃饭不能说话,饭前饭后都要感恩,除了感恩,还有细嚼慢咽的生命;
你要他们学会敬畏,尤其是要敬畏那些眼睛看不到的……因为你告诉他们:智慧是最大的不动产,所有的智慧都在虚无之处,敬畏就是为天地守神。
完整的教育
你这次教授的这些内容,你的女儿,在几年前就已经开始学习了,这次只是更加深入体会和发挥助教作用而已。你知道,讲课有一个最大的作用,就是:越讲越明白。你让她在体证。
其实,你早就为女儿的基础教育做好了规划——让她的生命,在儿童时期结束前,渗入古代小学(文字、训诂、音韵)的完整教育,凭此为明四理(天理、地理、人理、医理)夯下坚实的基础。
你认为,最不济的生命,都要明白其中的一理,这样才会有安身立命的可能。
你的教育方法,是延续周代的教育传承——中国智慧在那个时期策源,诸子百家光照大千,就跟着他们的开蒙方法走,不会错,只不过是快慢而已。周朝儿童入学,首先学六甲六书,你的女儿也经历了。
此外,你还深深知道“医易同源”的重要性,它们之间,款曲暗通,举案齐眉。所以,你让女儿先谙熟《易经》之理,然后再佐以中医医理的学习,这样一来,“医则调身,易则调神”,及长,她就可以成为一个身心可以自理的生命了。
为什么要学习医理呢?因为“为人父母者,不懂医为不慈;为人子孙者,不懂医为不孝。”对于孩子,孝道是人生中最基本的教育。这是人类教育的通识。并且,中国古代读书人的生命也是这样饱满的。人们耳熟能详的,诸如北宋的张载、近代的马一浮等大学问者,其生命,都是学问与医术并备。
你一直认为:这种教育,才是真正的生命教育,才是让人成为人的教育。你在践行。
舔犊情深
你的母亲和亲属们,每天会准时做好饭菜,你则要求孩子们负责用餐时的后勤工作……各司其职,进退有序。你让他们知道,人生要各就各位,这样才会有和谐的能力。
你在教育孩子们的同时,你的妈妈也时不时的教育你,虽然有些话耳朵都听了几十年了,但你知道,在她眼里,你永远是孩子,尤其是饭桌上她依然不停的给你夹她认为好吃的菜,让你多吃。你知道,这就是亲情,是伟大母爱的一部分。你乐享其中了。
你在学习的时候,你的女儿会经常来轻轻叩门,然后推开门缝,在你的目光允许之下,进入你的房间,面带内心涌现的微笑,扑向你,用力抱你亲吻你,还轻声说着她爱你之类的缠绵话语……或者,她用力拽你上床,还没能等你坐稳,她就把你扑倒在床上,压在你的身上,紧紧的搂着你,耳鬓厮磨中说“我的好爸爸”、“爱你爱你”……那种舔犊情深的呢喃,让你倍觉生命是如此的柔软与芬芳。
这就是三代人的骨肉之爱,花香各异。
清明的认知
这个春节,你一直在思考:对你而言,未来怎样才能有更优质的比肩圣贤的教育方法?并且,还思考那磅礴浩瀚而又神妙无比的古代天干地支的内容。每每有神奇的颖悟,都会让你激动的或小踱或伫立眺海……独与天地精神往来,那可是你最喜悦的境界了。
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似很多跃动的生命,但你知道,你要的不是昙花一现的跃动,你要的是一个能够镌刻的生命。你一直认为你有责任有力量去担当去承续文化的命脉,你的身体里也流动着文化托命的精神骨血。
你常常讲:这个世界,不缺名山,不缺大川,不缺贪官,不缺污吏,缺的是道场和有道的人。因此,你告诉自己,一生只做两件事:建一座寺院,创一个书院。如今,你复建的财神寺已法泽天下,你创办的十翼书院亦蓬勃照人。但你仍在继续努力……
书能香你何须花
因着这两院,人们知道了,你叫米鸿宾,你的女儿叫米乐乙。
你们都立志于做一个为往圣继绝学的读书人,希冀拥有照透山河万朵的能力。
鸿翼当垂天
每个春天,都是天地给予万物以生机的时节。因此,你力求让每个春节都拥有天人合一的意义。你认为,这才是一个饱满的春节。
——十翼书院 米鸿宾
于2017年2月4日(初八,立春日)
米鴻賓:
字貞觀,號十翼,獨立學者,先秦思想史專家。創有十翼書院,復建遼寧本溪財神寺「300年歷史」。
秉承中國文化最優良的傳承與精神——學際天人,出入古今;究大易,諳經學,精五音,擅六壬,旁涉天文、曆法與國史。其授課,深入淺出,引詩舉史,既廣大又精微,又能將日用之學滲入人心。
海內外已出版《大易識階》「中國書籍出版社」、《道在器中——傳統傢俱與中國文化》「故宮出版社」、《六壬神課金口訣心髓指要》「岳麓書社」等十餘本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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