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界的动物们各自为营。大自然赋予了它们利爪、夹子、牙齿,或者隐秘的毒汁。人类晚于它们出现在这颗蔚蓝色的星球中。终于有一天,猎枪怦然,打破了寂静。老虎不足以咬伤我们,牛马羊成为被我们鞭策的奴仆。人是万物的长者,猫为我们清除老鼠、狗为我们护家、鸡为我们打鸣或下蛋、蚕虫为我们编织,北斗为我们指示季节、年轮为孤独计算世纪、沙漏为历史学家打发无聊、蜘蛛为庭院计算沧桑、小鸟为生活增添靓丽和一抹色彩。
大自然不足以摧毁我们,即使是狂风、暴雨、雪崩、地震和火山喷发。为了饱满和富裕,动物们或走或飞,或蠕动或游弋。
沙漏太过缓慢,年轮也太过平凡,斗转璇玑,阳九百六,人们走过了原始、和谐与平静。地球的那一边,蒸汽机在怒吼、电子计算机在闪烁;地球的这一边,几个世纪前,一个叫诸葛孔明的人砸毁了木牛流马。指南针,火药,火箭推进术,二进制,圆周率……几位道士改变了世界。中国的古人们将火药用于庆祝和观赏,将竹蜻蜓用于给孩童玩乐,二进制用于推衍宇宙自然之道。英国科学家李约瑟(道号胜冗子,著有十三卷《中国古代科学技术史》)曾留下一道难题:中国古代的科技水平如此之高,为什么没有发展出类似西方一样的工业文明?答案是:中国人知道,什么会最终毁了人类。智慧的中国祖先们知道,应该给儿孙们留下什么,不应该留下什么。他们懂得,心灵掌握命运。
草原和麦田不足以毁灭人类,相反,人与自然同源同体。只有人心灵的欲望,可以毁灭自身。科技,开启了智慧和光明;同时,开启了蒙昧和黑暗。它打开了我们的一只眼,也遮盖了我们的另一只眼。于是,当人类缺少光明时,会愈发地相信黑暗。最终,导致我们完全陷入失明。在漫无边际的宇宙里,我们无所依靠。一匹盲马,驮着几件零星的行囊、一个盲人和几卷经书,在寒冷的星光下,即使面临深渊,也依然昂着头,小心翼翼地彳亍前行。
我们最大的恐惧在于无知。千万年来,我们一直在和我们心灵的蒙昧作对。人类社会与大自然无数次碰撞的最终结晶是智慧。我们试图了解宇宙,瞳孔和哈勃望远镜伸向外面。但是,我们掉进了深渊——我们自己内心的漆黑里。除了古代印度人和中国人,直至今日,我们的心灵,一直是整个人类的未知区域。
21世纪,障碍我们前进的不是自然,而是我们亲手制作出的“新玩意儿”:枪支、导弹、鱼雷、炸药、电脑、冰箱、电话、煤气罐、加油站、摩天大楼,以及——核弹。这一切,都统统收拢在灾难储备机里。有一天,人类会收到一个莫大的礼物,盒子上的花结,是我们自己扎束的。1986年4月26日,切尔诺贝利核能发电厂爆发严重事故,其影响至今尚未结束;2011年,日本发生里氏9.0级地震后,福岛核电站爆发危机……礼物没有结束,人工研制的病菌将用于生化战争,在特定基因的人群中流行;生物战、气象战、信息战……云朵、水和天空都将成为工具和武器。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人类的好奇心就会难以休止,而欲一窥究竟……直至所有的一切像撕破的纸盒和礼物,被丢入垃圾箱。
清晨,随着轻盈的漫步和双手拉开窗帘的声音,一个新的纪元重新开始……
核能,是大自然的礼物。和凳子一样,它没有对错,就如同宇宙的其他事物和事件一样。问题是,谁在操控它?它会以什么形式展示自己的优雅容姿?E=MC平方,恒星运转,公式展示着真相,手的一面是上帝,一面是撒旦……
人类过度地依赖物质,而迷失了心境;人类过度地相信眼前,而迷失了方向。南华真人在《庄子》一书中说,“天人本一也。”几十个世纪,乃至遥远的浩劫之初,我们一直寻找的,不是别的,是自己。而在目前,很少有人走向这个方向。我们自甘于沉沦;甚至,自甘于灭亡。当我们发觉自己的心时,才发现宇宙的意义;当我们发觉自己的心时,才发现自己确实存在,并与宇宙绵延同存;当我们发觉自己的心时,才发现时代并没有动;动的,是我们一直以来,惶恐、不安和迷失的心灵。
当人类迈出自己的家门时,灾难储备机就开始运作。当我们离家越来越远时,警钟就开始敲响;当我们在饥渴的路上哭号、漫无目的时,我们听到整个人类急促的心跳;当核武器成为每一个国度最后的战栗和保护伞时,众人们,听吧——墓地已经回荡着灵魂的哀歌和月光在废墟的瓦片上看到的最后的一颗雨滴。
真正的灾难,不是核武;而是把核武作为最后赌注的心灵。
俄罗斯的手指,即将触动按钮……我们之间,如此敏感;我们之间,如此敌对;我们之间,如此荒诞。以至于,一个偶然,就足以使人类灭亡;以至于,一个喷嚏,就足以因误会而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荒诞的背后,是尴尬,是可怜的惨笑、乞讨的眼泪和悲恸的默哀。
瑞典的阿尔弗雷德·诺贝尔先生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立下遗嘱。其中一项,就是奖励在消除军备和核武方面做出突出贡献的人。从古到今,没有一个可以通过武器、军队取得长存的国家和民族;相反,所有灭亡的国度,都是基于自身的盲目、贪婪和无知,基于坚硬的武器。
天地爱护一切,从不偏袒;若有偏袒,则非天地。一切未来的祸苦福乐,都是自种自收。天道慈悲。贵善,不贵恶;贵和,不贵兵。对于大自然来说,并不缺少人类。人类的一切行为都不足以影响宇宙的演化,但是,却足以使自己灭亡。天地公然。无谋,无私。顺天则昌,逆天则亡。无论个体还是整体,利剑最终会对向自己。不自惜、不自重,则自灭。育人在天,亡人在己。
光明与黑暗的较量,始终没有停止。我不担心武器,不担心执掌武器的手,只担心被黑暗遮盖的心灵。这才是真正的灾难——比核武器更可怕的人类灾难。心灵的黑暗,是真正的灾难储备机;核,是个危险的孩子,但只是其中的一个小礼物。整个人类的未来,不是取决于领导人手下的按钮,不是取决于导弹的数目、计算机和拦截系统;不是取决于报纸、舆论和枪炮;而是取决于你,我,他——每一个活着的人,心脏跳跃的人——的心灵,朝向光明的一面,还是黑暗。
古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
这是一枚弹丸,
却拥有整个宇宙的威力。
一股赤热的烟雾与火焰,
明亮如一千个太阳,
缓缓升起,光彩夺目……
这是一种神秘武器,
是钢铁的雷电,
死神的巨大使者 ,
把整个伏里斯尼斯和安哈克拉斯民族
烧成灰烬……
2009年8月6日,西班牙巴塞罗那,日本等地,人们举行集会纪念广岛原子弹爆炸64周年。当时原子弹爆炸至少造成十四万人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