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魔乱舞的千年盛世,孙悟空堕落成“佛”,谁是唐僧师傅?
1
《西游记》中唐僧与孙悟空的师徒关系,向来被一再叙说。金箍最终被戴到孙大圣头上,事实上是统治集团共同合作利用欺骗手段,实施并得逞的一个阴谋。完成任务后,孙悟空的金箍无形消失,进而为上级赐予的“斗战胜佛”帽子——金箍的另一种变形?——所代替。当他欣喜于“佛”之称号,已然证明这个集团对他“洗脑”的极大成功。相反,一向为人诟病的妖魔鬼怪的背叛和逃离,是向整个虚伪的体制挑战。或许正因如此,才被权力者妖魔化。
唐僧唯一的本事就是念紧箍咒。他依靠专制体制赋予他的思想和肉体控制权,随意惩治有独立精神的自由人士或背离者。遇到困难,唐僧总是条件反射的大喊“悟空”,若稍有闪失,则成徒弟之罪过,事成,却是自己之功劳。事后,孙悟空从没得到过所谓师父的一句感谢,唐僧第一个喊的人——猪?——几乎总是八戒。后者懂得迎合顺从,俗语拍马屁,虽不是做事者,但让唐僧感到安全与舒心。随着《西游记》的深入人心,唐僧似乎已然成为教师的模范,影响深远流长。很多种子,还没待发芽,就一批批被夭折。
在专制社会,一个人的尊严建立于其背景,而非自身能力与人格,只有在他归属利益集团时才获得全部尊严,唐僧即如此。《西游记》明显是“集体主义”的胜利。本是尚需启蒙的无能幼稚之人,却被视为真理的采撷者或先锋。幼稚无能不要紧,关键是上面有人和忠诚。历史与现实中,我们都很容易看到擅于对上级者特别是最高者表忠之人往往位居高位。
取经路上,孙悟空开始见到妖怪就打。渐渐他懂得,了解妖怪的背景更为必要。有背景者要放过,比如太上老君的童子,文殊菩萨的坐骑,李天王的干女儿。当然更包括他的唐僧师傅。只要地位特殊者就可网开一面,佛法最终如同虚设。唐僧西天取经之目的,仅为皇帝保江山,与佛法所宣扬的普度众生南辕北辙。这是皇上的盛世,而非人民的盛世,确切说,是人民的地狱。
唐僧的成功和地位不在于他是谁,说白了他一样只是身体性的存在,有如一条狗,甚至一个棋子。作为师傅的唐僧没有金睛火眼,对人间世态缺乏基本洞察力与判断力,没传授过孙悟空什么知识技能,更别说道德、佛法了。他只会站在道德高地上以普度众生之名对洞察妖魔鬼怪的强者进行指责和惩罚。他的紧锢咒并非源自自身,因而命运取决于上面领袖的意志。稍与小说不同的是,现实中,专制领袖一般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他的原则被诸多后来者奉若神明:看心情。
玄奘(602-664),《西游记》唐僧原型。
2
《西游记》明显反自由意志,紧锢咒之名一听就让人压抑,让我们来看看孙悟空的成佛之路。孙先生从自由的齐天大圣沦落为任唐僧及其他上司如观世音和如来佛等随意主宰的杀妖先锋和仆人,只因不小心中了佛、菩萨和所谓师傅的圈套。如来佛给观音紧箍儿时说:“他若不伏使唤,可将此箍儿与他戴在头上,自然见肉生根。各依所用的咒语念一念,眼胀头痛,脑门皆裂,管教他入我门来。”至高无上的“佛”——最高领袖或专制者往往以无限圆满(博爱光明正确伟大)的佛自居——竟沦落如此潜规则。
或许,有人认为西天取经如此普度众生的大事,总有人要牺牲,孙大圣的下场便是最好证明。一位具独立自由精神之人,最后不知不觉成为体制的维护者,却自以为成功。所谓斗战胜佛,维稳打手而已。此即真实的虚伪:虚伪,但不知自身之虚伪,是真实表现,实质却是虚伪。而妖魔鬼怪,反而是具独立自由精神的反抗者或战士。虚伪,却敢于承认自己的虚伪。所谓虚伪的真实,实质是真实。
若然“佛法”是通过阴谋和暴力而取得的,那么就难以约束其自身——因而,我们对于任何不正当来历者都应该保持警惕,即使是宪法或领袖。正因来历阴暗不详,因而才需要被神化。神化就是掩饰与欺骗。显然,《西游记》对佛教的理解明显曲解,违背了佛法的基本内涵与底蕴。当然,文学化的处理或许是对现实的隐喻或象征——。阴谋与暴力主要并非对于所谓外部敌人,更多或基本上是应用于或被赐予国民,特别是具有自由精神的思想者。谁让你不听话,念个紧锢咒——比如让你掉饭碗,进牢房,家破人亡,虚构你黄赌毒、偷抢蛮横、贪赃枉法等罪名——就有你受的。
佛陀以身饲虎,著名佛教故事。
3
著名的佛陀以身饲虎的故事,表现了佛教的舍我或无我精神,如同地藏菩萨“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一般。玄奘(602-664),唐代著名高僧,法相宗创始人,被尊称为“三藏法师”,后世俗称“唐僧”,是中国佛教和文化史上一位承前启后的枢纽性人物,他和弟子的译经占去整个唐代译经总数的一半以上,相当于中国历史上另外三大翻译家译经总数的一倍多,而且质量大大超越前人。他传道授业,众多弟子成就斐然。他同时撰写《大唐西域记》,深远影响了东亚文化的发展。《西游记》即以其取经事迹为原型。
玄奘以求得佛教真理,决心西行求法,虽未得唐太宗批准,仍偷渡出境,孤身冒险前行——《西游记》中,唐僧不仅有国家或君主支持,还有佛和菩萨帮忙,更有强大团队守护——。取经路上,备经艰难险阻,走过八百里大沙漠,“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四顾茫茫,人马俱绝”。不惧忍饥挨饿,历遭盗贼威胁,“不求得大法,誓不东归一步。”这种为法忘我、不畏生死的无我精神,体现了大乘菩萨“难行能行,难忍能忍”渡化众生的行愿,内核与以身饲虎一样。
归国后,唐太宗劝玄奘还俗做官,共谋朝政。因与翻译佛经、弘扬佛法的宗旨相违背,遭到了玄奘的断然拒绝。贞观年间,唐太宗积极经略西域,为打击突厥在西域的霸权,他先后多次发动战争。唐太宗需要精通西域、中亚各国地理交通、民俗风情、政治文化的人才,玄奘无疑是最好的顾问。为了摆脱皇上的控制,玄奘多次提出离开长安,请求回少林寺翻译佛经,潜心佛学,弘扬佛法。他应该深知所谓战争与佛法的相背,也自知人生在世,有着舍我其谁的使命。
玄奘不辞劳瘁,白昼译经,晚上继续,三更暂眠,五更复起。除译经外,每天晚饭后还抽出时间为弟子讲演新译经论,解答问题,诲人不倦,并与寺中大德研讨,评述诸家异同,融会贯通。玄奘之弟子:神昉、嘉尚、普光、窥基,号称奘门四哲,皆为法相之大家;普光、法宝、神泰,则称俱舍三大家;窥基、神泰、顺憬又为因明巨匠;新罗高僧圆测,为玄奘神足,新罗元晓,为华严大家;南山道宣为之证义,乃律学宗师;玄应,义学名家;西域利涉,为护法名僧;东塔怀素,后为新疏之主。他们都没有(像《西游记》里的唐僧及弟子)归顺于体制,为“国”为王效力。他的独立精神,对自由意志和个人使命的捍卫,让鲁迅先生也赞叹其为中国历史上堪称“民族脊梁”的优秀杰出人物。
“我在很久以前就救济他们危急困厄之生命,使他们得到安全,我如今已成佛,同样要救他们于危困之中,使他们永远摆脱生死大苦。”佛陀告知阿难和其他弟子,前世,太子摩诃萨埵为救一只饿母老虎和两只幼虎,以身饲虎。今生,摩诃萨埵已成佛,依然救弱者于危困之中。不同于《西游记》里的等级专制,阴谋欺骗,在这个故事里——包括历史中玄奘与弟子的关系——,我们看到了平等尊重,以身作则,不求功名利禄,充满博爱和慈悲情怀,舍我无我的师傅形象和命运共同体。
玄奘西行路线图
4
让曾经的齐天大圣恐惧的,表面上看是紧锢咒,背后是赐予紧锢咒的“佛”与“菩萨”。如果追究让人民恐惧的土壤,则是专制制度。所谓注重人脉关系背景后门,不过是专制制度的必然衍生产物。得不到制度法律等社会应然的正当力量之保护的人们,唯有将自己的生存和尊严维系于所谓有背景之人,像条狗苟活一辈子。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孙大圣已彻底归化了专制体制的紧箍咒。无能的唐僧因为拥有紧锢咒或言专制体制保护的背景,自然让曾经的齐天大圣生畏,何妨一般凡夫俗子呢?很显然,咱们著名的唐僧师傅颇得狐假虎威的精髓。
唐僧师傅显然不限于或不甘心只是一个取经团队或言活在《西游记》里的小头目,他还来到了我们的世界,建国立业,自命为天子,宣称下凡统治国家是普度众生,权力来自于上天的授权。所谓君权神授——包括血统传承和通过删改历史获得正统性或正当性——是一个宇宙真理,或言紧锢咒的一环,专门用来武装民众头脑或精神,让你感恩戴德和认命俯首。现实可见的紧锢咒的另一环,是国家暴力机器——军队、警察和监牢等,可以包括法院、学校、公司企业、社会组织,甚至大义灭亲的家庭——,专门用来控制民众身体,让你肉体禁锢、消失或生不如死。很明显,紧锢咒的实质即狐假虎威。
在民主国度,一条狗可以当总统,因为有合理制度的保障,国家和社会会自动运转,并且具有自我修复能力。在专制国度,一条狗也可以当领袖,必要条件只有一个:这只狗会念紧锢咒。套在孙悟空头上的金箍为黄金所铸,外观美好。一如初恋或人生若如初见,当年的齐天大圣心生无限欢喜而自戴头上。一条狗,只要会念紧锢咒,就很自然荣获师傅或导师之名——如同自诩为普度众生的太阳,导师是专制者无一例外最钟情的伟大称号——。它视人民为民智未开也不能开的未成年学生或弟子,夜以继日传授的唯一宇宙真理或咒语,就是——“舍我其谁”。于是,便有了群魔乱舞的盛世,延续千年,未知终期。
谁是唐僧师傅呢?
真正的唐僧玄奘,留给我们的只有背影。小说中的唐僧,则一直活在我们当中。
·END·
哑河 ∣ 思想沉淀之地
公众号ID:yahe2016
原创 · 独特 · 深度
本公号均为哑河原创独家稿件,欢迎转载,请务必添加公众号二维码,题目必须有哑河,注明出处:微信公众号:哑河(yahe2016)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