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书,父亲种地。
父亲走了,那块地也多多少少颓废了。
我常常会站在地边,看着越来越稀疏的绿色,看着被夏日阳光晒皱了的黑土,想着父亲弯着的腰、弓着的背,还有止不住深情的昏黄的眼,就觉得很是愧疚。我刚上讲台,父亲就在家门口附近刨出了这一畦畦散地,边边角角的,种上了各式各样的蔬菜。我看着他松土,播种,施肥,浇水,悠悠闲闲,轻轻松松,侍弄得春光无限,再看看一天高过一天的绿色惬意地在风中站立,就觉得种菜是个简单活。父亲总说我是拿不起锄头的人,我不服气,偶尔也会扛在肩上晃悠悠地走几步,父亲就会很得意地说,拿锄头的养出了拿粉笔的,他这辈子最大的收成就是我。“你好好教书,像我种地一样。”父亲一边挖地,一边回头说。黄昏中,几只小鸟飞得老高老高的。
可是,年轻的我没能听进去这样的告诫。
很快,一种职业厌倦感悄悄进驻心头,我开始埋怨我的学校,埋怨我的学生,埋怨我从事的职业。每天一个节奏地上课、批改,每天要找这个喊那个学生或家长谈来谈去,每天要盯着教室里晃动的脑袋和走神的眼睛,每天要在鸡毛蒜皮的琐事中送走太阳迎来月亮。最危险的是,我竟然不喜欢语文课了,那一篇篇美文被我讲得越来越机械越来越没有水分,我把教参上的理解抄到黑板上,学生把我写在黑板上的再抄到笔记本上,几番折腾,最后,我们在考试卷上再次相遇。面对学生,背靠黑板,每天摊开满是粉笔灰的手掌,看着青春慢慢流逝,再想想窗外的五颜六色、鲜艳生动,我的眼睛里就写满了黯淡。
我不想教书了,没意思。我这样和父亲说。
那你想好做什么吗?父亲淡淡地问。
没有,反正教书没意思。想着那些晃晕我眼睛的各项考核诸多数据,我狠狠地说。
“看看这块地,你就是没好好看过。”父亲不理会我了,闷自侍弄他的蔬菜。
……
父亲的地,我没好好看过?一簇簇嫩葱骄傲地仰视我,我愧疚地缩回了眼。
我的眼睛从来都是随意掠过这片土的,那被父亲精心整饬的土地是怎么样铺展绿意的,我还真的没细细思量。这水泥路边留出的土,几经碾压拨弄,粗糙随意,歪瓜裂枣般的,算不得好土,不厚实,不湿润,不肥沃,父亲却硬是把它修改整理成一畦畦盎然的绿意。我只见那水灵灵的绿色的菜,却很少去阅读它们的土地,那些貌似干硬冷峻的土块是怎么样温柔地滋养这些生命的,我更是无暇思考。“要看到深,做什么事都一样道理。”父亲不紧不慢地说着,眼朝大地,一脸庄重。家乡方言里,“深”与“心”同音,我自然地理解成“要看到心”,父亲是透过冰凉看到蕴藉的生命热情,是穿越粗糙触摸到了生命世界的丰富多姿,他的开垦,就永远有活力有诞生。看到深处,看到心深处,用心去看,去发现彼此的使命,父亲是用凝视的眼光去阅读他的土地,而我呢,则是匆匆扫视,浮光掠影,心神不定,自是见不到教育的绚烂,屏蔽了语文的美丽。
好好看看,就是用心凝视,朴实的父亲用他的土地教育着我。扫视,灵魂不在场地浮夸地走过,只会让你收集世界的粗糙轮廓,然后简单地用个人喜好去评判你根本无法预见的丰富。万物皆有情,凝视,就是交出你的心,浸润你的魂,去探知,去融入,去酝酿,去创造。凝视,你就会拒绝平庸,选择深刻,你就会不惮单调,谱写绚丽。红叶飘落,你看到春天,风雨袭来,你看到收获。凝视,你会看得更深,看得更远,看得更生动。凝视教育,把自己的心灵交给每一寸土壤,每一株生长,你才会在每日行走的校园里采摘到感动和热烈,你才会透过那些琐碎寻找到生命的萌动、精神的交融、崇高的孵化。凝视教育,你才不会只让委屈、烦恼和忧伤铺满你的世界,你才愿意擦拭泪水微笑地走向校园的灯盏。凝视教育,你更会抖落一片片的抱怨在繁忙中冷静思考,潜心阅读。你读懂了生命,读懂了使命,读出了教育的本质,读出了讲台的意义和艺术。凝视,对着世界,也对着自己的心。不躲避,不敷衍,不畏惧,诚心面对,相看两不厌,就像父亲在路边旮旯里的每一次挖掘,我们终究会开辟出我们的价值。
而语文呢?那些美丽的文字更需要你凝视的眼睛去发现,去品味,去感悟。凝视语文,你才懂,文字的神奇组合,精神的伟大召唤,心灵的神圣回归。我们在文字里流连、停驻、相互取暖,这里,是一个瑰丽的世界,而它,全在你最深沉的凝望中。只在文章表面徘徊的人,是走不出这一路繁花的。每一个我都是以“我”面对世界,教育也一样,父亲的田地也一样。
好好教书,像种地一样!好好看着,不仅是在热爱在发现,更是在省视在丰富,在对自己庸常状态做超越,把自己和教育教学的世界紧紧联系。我试着用凝视的眼睛去阅读我的职业我的课堂,我竟然欣喜地发现,校园里的每一张脸庞都是生动的故事,连同每一片落叶,每一滴汗水,每一盏灯黄,那些教学故事中必须要经历的反反复复斑斑驳驳都可以装帧成风景。渐渐地,我喜欢上了,痴迷上了,离不开了。而成长,也就是水到渠成,如风吹绿叶。
苏格拉底说:“未经省察的人生是毫无意义的。”曹文轩说:“未经凝视的世界是毫无意义的。”我们是否也可以说,未经凝视的教育是毫无意义的。好教师,当有一双凝视的眼睛。
原来,父亲,是最好的老师。土地,是最深沉的课堂。
这样,好多次,当我对教育教学迷茫倦怠的时候,我总会凝望父亲的菜地,那些蓬勃生长却又静默在阳光下的绿色,那些扑扇着翅膀执意远方的小鸟,看着看着,宛然置身在我的课堂上。
而父亲的眼睛,就在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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