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们每一声呼唤我都听到了
多年后,我在记起那个晚上时,我在想:爹娘那些皱纹,一定是我亲手拿刀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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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年前一个响午,我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站在院子的中间,阳光滚烫地泼打在我的身上,爹铁青着脸,娘在一边叹着气,我低着头,用眼的余光,偷偷扫向爹娘。
爹突然拿起手边用高粱杆编制的笤帚,走向了我,举起笤帚向我的屁股抽打,一边抽一边喊:“就你胆大,看你还敢不敢去玩水,看你还敢不敢!”
爹说的玩水,是我们当地一个水塘,每当雨后,水塘就会积满山上流下来的溪水,我们孩子常常背着大人,偷偷地跑进水塘洗澡,那个时候,我们农村的孩子除了“狗刨”,不知道还有蛙泳、自由泳等泳姿,我们玩水图的就是一个痛快,一个爽!那几天刚刚下了一场雨,水塘里水满满的,我带着几个和我一样大的孩子,在爹娘午休期间,偷偷地跑到了水塘,我们的水性都不强,但孩子见到水可能就像猫儿见了鱼般的天性,使我们在水塘边三下五除二脱光衣服,跳进了水塘,在水塘边我们嬉水玩耍,突然9岁的老三滑进了水塘深处,我们都傻了,我去伸手拉老三,被老三拉了下去,我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扑腾的,喝了多少口水,好在不远处有几个游泳的大人过来,把我们推向水塘边,把惊慌未定的我们送回了家。
2
其实,在这个水塘边,每年都有孩子被淹被救的事情发生,爹娘听说我带着小伙伴跑去水塘,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爹上来就给了我两个耳刮,并要我站在院子中间在毒辣辣的阳光下,反省。其实,那次是爹第一次出手打我,而且是那样的狠,多年后想来,那是爹心里的担心啊,他的儿子去塘边,万一下去了上不来怎么办?那时爹打我耳刮,抽我屁股,其实他的心也在疼,他疼得担心,疼得后怕,疼得惊恐啊。
那年我12岁,爹用笤杵一次次抽向我的屁股时,我再也忍不住,开始躲闪,后来我跑开了,爹在后面追了一段,边追便喊:“你有种就跑,跑了就不要再回来了。”爹其实那个时候能追到我,一定是不想再打我,再惩罚我了,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我却没有给自己找台阶下,那个时候也不知道什么是“台阶”,我跑去了塔儿山,整个下午,我就躺在塔儿山山沟里,衔着山上的青草,望天,屁股火辣辣地疼,要我莫名恨起爹来,长到12岁,爹虽没有对我下过手,但我说谎时,他要我跪过石子,并告诫我人最不能突破的底线就是诚实,在外面欺负了比我小的孩子,他要我跪过砖头,并告诫我要我明白你受委屈可以但不能欺负比你弱小者。我这个爹是亲爹吗,这么狠地对我。一朵白云,又一朵白云,飘来了,又飘去,我委屈地流下了泪水。
3
直到夜幕垂下来,整个山谷除了小虫窸窣声,山风呼啸声,静得我怕了起来,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无助。山脚下我听到了娘喊我乳名的声音,后来喊我的不仅仅有娘,还有奶奶、爹以及邻居的大娘大婶,我的恐慌变小了,我知道那么多人在找我,我就沿着有一人高的玉米地,在玉米地穿梭着往家的方向走去,在村口 一块玉米地旁我听到了娘埋怨爹的声音。
“你说你好好说说锁儿,不就行了,干嘛那么狠地打他。”娘的埋怨声里,有抽泣的声音。
“你知道我多后怕吗,水塘是会‘吃’人的,要是有个万一,我……”爹说不下去了,我听到了爹鼻孔颤抖声音。
“锁儿,赶紧回家吧!”
“锁儿,你爹错了,不再打你了,回家吧。”
我匍匐在玉米地里,突然有了些“成就”感,听着爹娘在村里最原始叫孩子回家的喊声, 听着他们互相埋怨的声,我像一个胜利者,突然有了要给爹娘一个惩罚的想法:我就想在外面多呆上段时间,要爹娘也急急。
“你们把我孙子打到那里去了,今天要回不来,我饶不了你。”疼我的奶奶,我虽看不到,但我想那时的奶奶一定举起了拐杖。
“娘,你就不要再闹了,要我们省下心,大家不都在找吗?”爹说。
“孩子大半天去哪里了啊!”奶奶急得要哭。
“我看我们先回家,我去他姑姑家看看,他是不是去他姑家了。”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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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害怕起来,觉得事情要严重了。爹娘他们回家后,我偷偷地跟在他们身后,他们进了院子后,院子里有好多邻居都因找我聚在了一起,爹说他这就去十多里的姑家时,我怕事情再闹就更大了,走进了敞开着的小院。
“我的小祖宗啊,你去哪里了啊,这个(注:方言,好大功夫的意思)找你啊!”奶奶先是搂住了我。
我看到娘松了口气。
邻居们你一嘴我一句地说:“锁儿,再不能这样了,你知道你爹娘有多急吗?你看你爹,一会儿的功夫嘴上都起泡了。”
爹站在一边,只是搬了个用麦秸编的坐墩,在一旁叹着气,什么话也说不来。
娘给我煮了碗卧着两个荷包蛋的挂面,端到我跟前:“赶紧吃吧,早饿了吧!”
晚上爹烧了盆开水,把毛巾热敷后递给娘,娘给我擦拭白天被爹抽红的屁股。
我假装睡熟了,听着爹娘的说话。
“锁儿,爹今天打你不对,但爹真的是担心!”爹在我身边自责般地自语。
“你真下得去手,孩子这么小,以后再也不能打耳刮了,头要是打出病来,你就真是罪人了。”娘说。
“我哪下得去手,我只是想给他个记性,叫他不要再做错误的事情。”爹突然将带有胡子的脸贴在我的脸上,我感到爹的脸上湿湿的,有泪掉下来,“我的娃,爹打你也是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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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装睡不下去了,睁开了双眼,我也抱着爹的额头亲了又亲,说:“爹,我知道了,可我还有句话要说,爹,娘,其实你们今天每次喊我回家的声音,我都听到了,我对不住你们。”
爹怔了下,脸抽搐了下,转瞬又恢复了平静,把手放在了我的头上,抚摸着,说:“好好睡吧,不说了。”
娘关了灯,窗外月亮透过窗棂的窗纸,打进屋里,照在爹娘脸上,我看到了皱纹爬上他们饱经风吹日晒的脸上,爬过他们的眼角,他们的唇边。
多年后,我在记起那个晚上时,我在想:爹娘那些皱纹,一定是我亲手拿刀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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