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鹏,字翮凤,号蒙斋、别号东园公。1928年生,河北易县人。1941年参加革命,历经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曾任解放军六十五军军报主编。曾任中国书协山西分会主席,现为山西省书法家协会名誉主席,太原师范学院名誉教授、山西师范大学书画文化研究所顾问。山西大学书法艺术研究所名誉所长、山西大学美术学院客座教授。书法擅大草,遒劲豪迈、气势磅礴。出版著作有《丹崖书论》、《蒙斋读书记》、《蒙斋文录》、《蒙斋印话》、《东园公记》、《丹枫阁记研究》及长篇历史小说《咸阳宫》等。
传统的觉醒
林鹏
我对书法的许多想法,同我对政治哲学和历史哲学的想法是一样的。即:人类是不断地在向前进,而同时又不停地向后看。因为所有能望得见的坐标都在后面,在历史上。而在前面几乎什么也没有,要勉强说个有,也仅仅是我们的思想,或说假设,而它们也多半是由后面的坐标推论出来。欧美的这个家那个家们,两只眼从来都是死盯着希腊罗马,就连非常黑暗的中世纪也不例外。想想从亚里斯多德到新亚里斯多德主义,它支配着两千年间的西方神学,至于哲学不过是神学的婢女罢了。
中国文化,中国的古典文明,现在公认是单独发展起来的。我们历史上的伟大人物们,从来不考虑希腊罗马的事情。我们有自己的成熟期,在那里一切的思想文化都以十分成熟的姿态显示出来,这就是春秋战国时期。我们历史上的伟大人物们,包括伟大的文化人,他们是不停地往那里看,仿佛那是他们的老家,他们的根。虽然战国时候在书法上还没有真草隶篆,书家如林,像后来这么热闹。但是后来汉唐宋明在学术上、文化上,甚至在审美意识以及艺术风格的理想和理论上,其根源或说根据,都在先秦的典籍之中。甚而直至康有为的理论,他的公羊学、他的《大同书》、他的《广艺舟双楫》,都不例外。这就像憋了很久的一股喷泉一样,突然迸发出来。五彩缤纷的水珠一直洒落到我辈身上。
谁也没想到平白无故地,从七十年代末开始,竟然出现了一个经久不衰的书法热。对此已经有过许多的分析和说明,都不错,都不尽然。更想不到的是伴随着书法热的还有《孙子》热、《论语》热,以及《周易》热等等。与此同时,又传来了海外的骤然崛起的“新儒学”,这就颇有点耐人寻味了。
单说书法热,它引导人们去研究书法史,于是我们知道了颜真卿的书法有所谓篆籀气象,知道了米南宫是临摹二王的专家,知道了王铎、傅山到了老年还在临习阁帖,孜孜不倦,十分感人。我们是在向后遥望的过程中,才辨明了前进的方向。当我们称书法是传统文化、传统艺术的时候,有意无意间已经表明了这一真理。这是无可否认的,也是无可怀疑的。所以那些新崭露头角的书法家,总是一开口就是我临习了什么什么,我师承某公某公,这都是很自然的。至于如何执笔,如何使转,也尽在不言中了。津津有味不厌其烦地谈论那些琐碎技法,最终都要迷失在技法中,以至连技法是什么都不知道了。这就像一个老年工匠迷失在他毕生摸索的诀窍中一样,所以他最终也仅仅是一个工匠而已。技法只是个人的探索,理论只是个人的体会。它们是千差万别的,是百花齐放的。而传统只有一个,它属于整个中华民族,它是我们祖先所创造的“这个文明”。书法当然需要悟性,需要真正的觉悟,然而归根结底,都是“这个文明”的觉悟,是“这个文明”所必然引导出来的一种高度的自觉。这是非常重要的,可以说是根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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