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推送之《选配角难》录自《立言画刊》1939年第18期,作者刘步堂,为民国时期著名剧评家。文章列举了京剧演出中配演之难,认为选配角以八个字为原则——五雀六燕铢两相等。
红花绿叶相得益彰,二者不可偏废也。昔年程玉山与徐小香时聚时散,虽经过若干波折,终不能永久鹂唱,盖有程无徐,独如有臂无手者然也。老谭壮年最注意配角,王桂官、金秀山、何桂山、贾洪林、朱天祥、罗百岁、王长林、黄三、陈德霖、王瑶卿、谢宝云更迭配角,晚年不常露,挑剔稍懈。票界红豆馆主,永离不开王长林、钱金福、陈德霖。余叔岩永不离裘桂仙及王、钱,武行更不必论矣。
谭鑫培、王瑶卿之《南天门》
但不佞以为选配角以八个字为原则:“五雀六燕铢两相等”是也。票友下海者,承继祖业者,往往昧于戏情,前者专挑上等配角,后者系子承父业,实则大误特误焉。夫票友时代之票友,以钱找乐,鲜有不奉承者。及以口技生意为根,情势自然大变。配角锤炼多年,昔当场相让,今也当场互争,能不反客为主乎。吾人试看杨小楼、钱金福、许德义合演《战亭》,韩当、周泰由上下场同上,真亚似两只活老虎。试问倘蜀营中无小楼充赵云,恐任何人亦要被他二人吞吃下去。小楼一出,不必起打,一望而知常胜将军必胜。假令易以其他武生虽形式上被赵云打败,而剧客之心理是否起一种“反面感想”,是无待人喋喋也。天生孔明以制公瑾,犹夫天生小楼以服钱许也者。俞五配以三亭(迟月亭、范宝亭、何佩亭)身材相等,亦恰是好配偶。俞平生不以钱许为配,深有自知之明,而今之武生咸不及俞而反用许扶助,殊不知其“台上之戏精神,无时不受配角之压迫”也。不佞上星期日观郝马之《连环套》忽有所感,黄三与小楼对啃正是棋逢对手,李连仲尚可支持,郝寿臣未当着小楼壮年是其幸运。此日郝马对啃,余总替天霸捏一把汗,恐比武不敌。由此而看出来“派头”是耳。小楼一生绝处就是有戏威,俞五只能说凶猛,尚和玉只能说健壮,此小楼之所以享名宗师不愧不愧真不愧哉。
王长林生时与人配《天雷报》曰谭曰余(叔岩)曰某某等,谭罗(百岁)正相称,谭王则王稍弱。王果不如罗乎,其中有不可磨灭之理,即罗长于拴子十余龄,聪明虽一,经验则胜一筹。余王正值称,王再与新进者唱,不必用下真力气而新进拉倒矣。往往票友唱《失街亭》,必要叔岩、连良扮王平,某扮司马、马谡,某扮老军,果因此而抬起戏声价乎?是正自状自丑。慢说被司马王平所压,即一老军而弗若,岂非自寻苦恼?
张(伯驹)宅堂会之《空城计》余叔岩饰王平、杨小楼饰马谡
余故曰马连良、筱翠花、马富禄《坐楼杀惜》,当然各尽所长,花叶并茂,而此次义务郝(寿臣)、毛、叶等之《战宛城》,未必能获佳果。无他,违反八字律耳。由是而知选配角固不可专求劣者,亦不可求比正角程度过高者。写至此忽又忆及一事,今王凤卿君尚在或尚忆及。陈德霖与王、裘(桂仙)合串《二进宫》为二十年前风行一时之作,一次在吉祥(是日有老谭,民四事也),又与陈合演《朱砂痣》。王正在面白如玉,陈则面如鸡皮,及陈袖遮面哭之际,台下哄堂大笑。非笑陈唱得不好,笑年岁不配合也。于斯须知配戏尚如此之难,况选配角乎?
(《立言画刊》1939年第1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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