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什么类型的小说呢?是科幻、爱情,抑或是悬疑?我甚至不想用“它”,而是想用他。第一次,读到一本这么柔软温暖的科幻小说,而不是赛博朋克式的疏离冷酷,语言也非刘慈欣小说的通俗直白,而是精心雕琢过后的娓娓道来,流畅优美,食用过程十分舒适。像洋葱一样一层层解剖开,又会惊喜于科幻内心的“硬核”,背后强大的逻辑和深刻的探索,无限延展着人类生存的未来版图。
未来,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我们唯一知晓的是:未来是什么样的,没有人能够准确知晓。回看历史,工业革命以来科技创新给人类生活带来的日新月异的变化,恐怕也是我们的前辈难以设想的;同时,前人许多设想,又何尝没有变成现实呢?如凡尔纳写《海底两万里》,万户欲火箭飞天,如今,我们真就能够上天入地。实践基础上的理论创新,始终对社会变革发生着不可忽视的先导作用。
因此,科幻小说中的设想,或许并不是“想”那么简单;在某些时刻,甚至起到导火索的关键作用。而回到这本《呼吸》,除了未来科技会带来什么变化,它更关注到了在科技发展下人的生存方式,人和科技的关系,提醒我们重视人的价值,尊重精神的价值。科技的发展,有时候像脱缰的野马,暂时超脱了我们承受的范围。比如饱受争议的基因编辑技术、克隆人等等,科技在某些方面的确极有益于人类发展,但同时,人类也在科技的发展面前经受着伦理上的空前挑战。我们掌握了技术,但并不意味着我们一定要去运用;我们始终应对世间万物保持好奇,但同时不要忘记敬畏之心。
1、商人和炼金术士之门
这是有着异域色彩的短篇,一千零一夜即视感。穿越时空旅行并不是特别新鲜的题材,但本篇的亮点在于始终自洽的时间线。整个故事犹如一个莫比乌斯环,穿越回过去并不能改变未来,因为“穿越回去”这件事本身似乎也是被设计进去的。正如一千零一夜,它还展现了独特的写作技巧:故事套故事的递归写法,这一点也值得借鉴。
2、软件体的生命周期
这是全书我最喜欢的一篇小说,是充满了爱的故事。当我们培养人工智能体并想要得到情感回报,我们并不能单纯靠科技投入,而是和人类交往一样,必须先付出,甚而也不是一定会有回报;但是在相处过程中,已经不是为了回报而付出,只是出于爱。
爱,并不是被爱着的需要,而是爱的发出者的需要;爱,也是一种存在方式,是我们情感的寄托皈依所。在软件体的成长过程中,越来越具有人的特点;而人到底应该和人工智能保持什么样的关系呢?人和人工智能间的情感,和人与人之间又有什么不同呢?人工智能在某些时候甚至更具有人性,更予人温暖。那么,人工智能可以承载我们所需要的繁衍感吗?如果说以上假设成立,那么人工智能享有怎样的合法权利呢?他们的权利又由谁来保障呢?在未来已来的时代,或许在有生之年这将会成为我们人类共同面临的问题。
3、脐
宗教色彩为无神论教育下的我们提供了一个陌生的故事背景,但是能更独立地接受故事的意旨。读到最后是十分感动的,“我们人类或许不是为什么存在的答案,但我们将不停寻找如何存在的答案”。在我看来这句话甚至可以高度凝练全书的思想核心,探索,何尝不是意义本身呢?有些人终其一生寻找为何存在的答案,这是不是一种“荒谬”呢?在没有答案的世界里寻找答案;但是生命的意义必须由自己去叩问,去寻找。愿荒谬,勿自欺,生命不是依照既定轨迹运转的恒星,自由意志,也是伟大而奇妙无比的第一动因。
4、呼吸
被选作为本书的标题,必定有其精妙意旨。同名电影也将在今年上映。相比起呼吸,我更偏爱另一个物理概念—热寂。宇宙的诞生是一次温热的深呼吸,这一概念本身就是如此浪漫,令人浮想联翩。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消耗秩序;不过,只有解构,没有重建。最后天地间我们都不复存在,但余温尚存,微不足道的我在泯灭的那一刻也是大寂静的见证者。而寂静并不等同于寂寞,无数的你以温度陪伴我。所以,在用全部的能量爱着,也终究不会成为一句空话吧?而不知不觉间,每个人又都是毁灭的推手。
5、焦虑是自由引起的眩晕
我很钟爱这个标题,我们焦虑时常是因为我们看到了不同的选择。几百年前欧洲人入侵前的美洲大陆,印第安人生活得富足而快乐;与山川土地共存,就是最好的生活。欧洲人的到来,打破了他们生活的宁静,大量令人眼花缭乱的物质商品的确一定程度上改善了他们的生活,但他们所失去的是简单快乐的生活。
现在,他们中的许多人要靠百忧解过日子。拥有的选择越多,人们却越焦虑。当我们看到“可能性”所产生的期望却没有成为现实时,巨大的落差带来的失落与懊悔甚至自责,令人眩晕的焦虑油然而生。常常听到成年人感叹,以前快乐很简单,大概也是这个道理吧。如果平行宇宙中总有一个你在某些时候发挥了人性之恶,那你,这个时空中的你,会不会去选择纵容其发生?也许总有一个你会这么做;但当你最终做出选择时,其实是为下一次选择可能导致的结果埋下伏笔。而过去无法重来,尽管时而难以释怀。
温柔的笔触,创意的脑洞,人文精神的光辉和科技内核的支撑,TedChiang的确不是一个高产的作家,但他的每一篇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瓷器,耐人寻味,余韵悠长,不忍卒读。珍惜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都藏着宇宙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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