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守门与串门
井淘三遍吃水好,人经三师武艺高。此话讲人该当多学艺,取长补短。
我自身会点罗汉太极形意八卦的皮毛,出去曾有人问,你学这么多,拜多少个师父,实则我之罗汉太极形意八卦均受于业师张先生,因为师爷刘书炎夫子号称会“八门玩意”,所以自己所学不过是师门的一丢丢。
以此刘师爷昔年门风严峻,禁止徒弟串门(即学其他家武术),只是时过境迁,有时也难免有例外。
张师是刘师爷外甥,门户守的也严,2006年,他一次偶然见猎心喜,遂促成了本门与西陲武术的一次串门,而且延绵至今。
二.八门玩意与八门武术
2006年夏天,有次张师教导我们练拳时,兴冲冲对我们说“我在牡丹广场见到一个西北来的石老师,鞭杆打的特别好,你们去,把它学来”。
我们很诧异,也很好奇,学武之人都知道南拳北腿、东枪西棍,西棍之名如雷贯耳,然而究竟是什么样的,没亲眼见过。
姜书元师伯曾言,本门肇基祖师王秋立做单镖镖师时,曾喜扮赶车的车夫,手持一根鞭杆。王文德师爷据说以前也会鞭杆,但其他人并未有习鞭杆者,眼见张师对这位石老师的鞭杆如此推重,我们就去了。
石老师大号一个磊字,祖籍东北,生长西北雄关嘉峪关市,是嘉峪关武协的副主席,当时刚退休,其长姐嫁在洛阳,是黄金局职工,所以石老师退休后就携家眷来洛阳经商。他住处临近牡丹广场,在广场上练鞭杆的时候,意外与张师邂逅,言谈甚欢,遂定君子之交。
张师得知石老师新选了个租房,需要搬家,于是命我、王树田、张琦、付超卓、刘松辉、吴琳琳等师兄弟帮忙,我们得以初见石老师。
石师性格兼具东北人的豪爽和西北人的彪悍,令人一见心折。也因石老师的介绍,我们才得以得知,在祖国苍茫的大西北,有种流派叫八门拳,其地位类似中原的少林拳系。门户广大,拳法众多。(八门拳流派来历已无信考,马明达教授考据其来源为燕山常巴巴。然西北武林对此似乎并未全然认同,八门拳的最早者有信考的或为王喇嘛。)
(石磊师剑法)
石老师感忱张师的帮助,于是教导我们鞭杆,此鞭之名即为八门鞭杆,内含刀剑枪棍九节鞭等各类兵器招法。其时石师年已花甲,但一根鞭杆舞动起来,依然“力如鞭抽,矫变如龙”。
我与众师兄弟欣然就学,也因此成为石师在洛阳教下的第一批年轻人。石师慷慨过人,为酬张师相助之义,不但教授八门鞭杆,更将站桩翻教授我、王树田、张琦、付超卓、刘松辉等娃子,对于吴琳琳师妹,则教以程派八卦掌老八掌,这份回礼甚厚。
此后因张琦、付超卓等师弟时间较充裕,更得以传授弹腿、劈挂、锁阳刀等技法,西北拳棍技击应用更无私传授。
石师教鞭杆爱说“要想鞭杆好,去掉手和脚”,初始不明其意,厥后才知,鞭杆攻击的策略是对付手、指、脚,老年间经常有练鞭杆被打成手、指、脚骨折现象,凭此语,可知西北人着实彪悍,硬。
三.十年一声师父
我们奉张师之命,随石师求学鞭杆拳法,但长期未曾以师徒相称。
石师是“老江湖”,深明武林规矩,有时去石师处,别人问起来我们这群年轻娃子的来历,石师每每言明“这是洛大张老师的徒弟,朋友”。
当时石师对于在洛阳能待多久,并未有长久打算,在我们师兄弟之后,虽然广传鞭杆之技,但都是以友道交换为主。石师豪爽,乃能与洛阳武术界前辈交好,迅速打开局面,如陈太王光忠、武当壬九门仇保平、沙氏通背邱继忠、陈太平先生、陈宝良道长等诸老师,喜爱此路鞭杆,石师也都相与。
石师有次当面说起,“我在洛阳就一个徒弟,季刚”。季刚大师兄是个画功深湛的画家。石师自己也能画会写,二人颇投缘。
但这话令有些师兄弟心里郁郁,说“我们可是最早跟石老师学的啊”。然石师不知能居住洛阳多久,雅不愿离去后徒众无法继续学习,所以只认季刚大哥一人,终不开收徒之口。
2016年,石师卖掉了嘉峪关老家的房子,安家洛阳涧西,对此石师终于吐口放言“以后不走了,安家洛阳”。
当年秋,众学子庆贺石师安家洛阳,特地于涧西广州市场王府烤鸭店大摆筵席,此后十年间随其学鞭杆的数十人方得以正式列入门墙。
记得那次我去看他,敬烟时,石师掏出自己的中华说“来,抽师父的”,我默默接过点上,这声师父,已经过了十年。
四.气寒西北
石师幼年的开蒙师,是个女子,石师称其为李婶,其夫石师称李叔,为石师父亲同事,这位李叔的功夫是其妻所授,经常被李婶打的嗷嗷叫。每每听起石师聊起这段往事,都令人捧腹不止。
石师正传的授业恩师,主要是武威武术名家张三万师爷,张三万师爷本是汽车兵出身,因工作之便,畅游北省各地,生平所学极为丰富,仅套路就不下上百种之多。张三万师爷的师承主要出于内外两家,内家为兰州隐宿陈正武,陈正武太师壮年时家道豪富,在西北有四处大商铺,其将商铺交于掌柜的打理,自己入武当山随青云道长学剑,共得蛇鹤两仪剑、真武剑等四套剑法,教授张三万师爷时,陈正武已八十余岁,并曾令张三万师爷找兰州大佛寺主持田和尚学得一路杀生铲。
张三万师爷的外家功夫,则得自武威名师苏小武太师,苏小武太师在武威武术界享有最强刀枪把式的美誉,被称为凉州战枪最出色的继承人。石师称为“凉州苏小武,兰州刘金祖”(此事笔者有疑虑,不知为何有此论,因为兰州八门拳的代表人刘金祖前辈,虽有六合大枪美名,但其年龄比苏太师小太多,不知何故以二人相提并论)。
苏太师膂力雄强、身躯雄壮,另有苏牦牛的外号,50年代曾受邀入京参与运动会,彼时武威武术界以为是要上擂台比武,于是众多名家齐聚一堂,将各人最精要的武技均授予苏小武太师,希望其进京为凉州武坛争光,谁料当时只是表演赛,因此苏小武太师爷平白得了各家精艺,此事得以想见西北大地上的武者,足够开放团结,才会将各家武术授予一人。
苏小武太师后来去的令人叹惋,据马明达教授讲,苏太师于文革中因历史原因自杀,我一开始并不知道为何,后来查阅苏太师资料才得知,苏小武太师解放前担任过国民党骑五军的武术教官,这就豁然开朗了,因为国民党骑五军的前身,就是臭名卓著的马家军——马步芳的嫡系骑兵。
张三万师爷得陈正武、苏小武两位太师传授,后广为传艺西北,石师曾言,“凉州河西练八门鞭者,大多是张师三万所授”。张三万师爷有子张斌,陈正武所传之武当山腰牌、苏小武太师生前所用之四十斤关王刀,现存张斌师叔手中。
五.西风烈,吹中原
石师自2006年来洛,十余年间广传八门鞭杆,得此艺者不下二百人,洛阳民间练鞭杆者,十九出自于此。
其实除石师外,尚有洛阳师范学院教师张金大哥传艺西北拳棍,其为西北马家嫡系郭乃辉先生入门弟子,但多在高校内部传授,少有外流。
张金大哥与石师亦算有渊源,其师郭乃辉先生的长兄郭乃尧先生,系嘉峪关武协主席,石师是副主席,二人多年友好;郭乃辉先生的启蒙少林师父李振玺先生,与石师是同一单位同事。故此石师亦通马家功夫。
西北拳棍,向以威猛暴烈出名,石师对于在洛阳所授鞭杆及西北拳者,多称之为“劲力还差的远”,唯有二师兄何峰,劲力尚得石师称许,何峰兄,原为披挂拳魏青林、八极拳石拾庆、通背拳邱继忠诸位老师的高徒,劲力雄霸,臂膀挥动如老熊,挥动鞭杆劲力十足。其投拜石师门下学鞭杆,因年岁长、功力深,故此排行为二师兄。
至于疲软如笔者,石师每每笑曰“小浩你练的是仁拳啊”,揶揄我劲力不足、不狠。
遥想十余年前,石师教授西北拳脚时,随手一劈一挑,往往将我臂膀打的乌青一片。若用鞭杆,则随手一点,可将我鞭杆击飞,劲力之狠疾,委实如西风悍烈。
六.老骥伏枥西风疾
我受教张师石师,实则基础技艺及系统化,纯然得自张师;而见识异域风采,得自于石师。
二师性格迥然有异,张师恬退谦逊,石师豪迈义烈。张师所授拳艺,一拳一脚规矩不得错乱一处;石师授艺,则汪洋肆虐,千变万化。是以,张师所授者,工架也;石师授者,行架也。
我于石师帐下十余年,所得套路唯八门鞭杆、站桩翻、锁阳刀等技艺,所学不多,对于发扬传承西北拳艺,更多赖于石师所传之其他师兄弟。
所幸石师门下如今徒众众多,西北武学昌明于洛阳想来指日可待。
近年石师将一生所学各家鞭杆的精华,融为一炉,创出锦海鞭杆两路,真是老骥伏枥,壮心不已。
前者探望石师,石师曰“我和你师娘有退休金,再来别拿东西,等我八十岁时,做大寿,你们所有人都上台,练下我教的东西,证明我教的没断,那我就很开心了”。
石师今年七十有五,望之尤如六十许人,想见五年后徒众满堂,纷纷献艺,西风满遍中原古都,洵为武坛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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