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已经有11个年头了,在他离开我们的这些日子里,我很少回忆怀念他。但是,每年快到农历五月十三这一天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他,因为这一天是他的生日。父亲生前常说,大旱三年忘不了五月十三,无论怎么干旱这一天也会下雨。我倒是从来没有留意过这一天是不是都下雨,却因为这句话记住了父亲的生日。现在,快到五月十三了,记忆中模糊的父亲慢慢清晰起来。
父亲最大的爱好是喝酒,甚至有点嗜酒如命,每天午饭晚饭两顿必喝,场合酒几乎每喝必醉。酒后我们都不敢到他跟前,他虽然不打骂我们,但他一瞪眼就把我们吓得够呛,也正是他酒后对孩子的不耐烦,让我们觉得他很严肃。母亲每次酒后都端茶倒水地伺候他,即使他常常不耐烦地摔碎杯子,甚至责骂母亲,母亲也总是再次给他倒上,并像哄小孩子一样耐心地劝他喝水。如果他晚上出去喝酒,不管回来多晚,母亲也会坐在油灯下边缝补衣服边等他。因为父亲是“酒鬼”的原因,我对喝酒一直有排斥甚至厌烦的心理,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的头十年里,我基本做到了滴酒不沾。
父亲喝酒易醉绝对和他的性格有关。父亲喝醉多是陪别人喝酒的时候,他每次倒酒都会把酒盅倒的满满的,每次和人碰杯总是一饮而尽,自己喝的干干净净。父亲自己经常标榜酒品如人品,要像山顶上滚石头—石卡石(实卡实,很实在的意思)。有一次,父亲和我舅舅喝酒,两个人酒过三巡,母亲怕他们喝醉了,偷偷把酒瓶藏起来,偷偷望酒壶里掺上了水。父亲一喝到掺了水的酒,一下子把酒壶里的酒全泼到地上,瞪着眼硬是要母亲把酒瓶再拿出来,反复絮叨说喝酒和做人一样掺不得假。父亲为人耿直,再加上他是完小毕业,父亲毕业于柳山后疃完全小学,在建国初期,完小毕业绝对算是高学历了,所以他在左邻右舍甚至三村五庄是有一定的威望的。遇到人家家里有什么大事,比如红白喜事、盖房分家等,都愿意请父亲出面操持着把事办好,父亲也因此多了很多喝酒的机会。也正是因为他的耿直,父亲在村委会只当过几年文书,文书算是一个肥差,主要负责村里的财务、户籍等事务性工作。但是,性格的原因注定了他不能和上边大小领导搞好融洽的关系,没干几年他就自己不干了。邻居大爷说我父亲:“人家都拉选票抢着进村委会,捞点公家的油水,至少能混吃混喝,你倒好,自己撂挑子不干了。”父亲说,还是无官一身轻,自己打(买的意思)的酒喝着舒坦。父亲在心里已经把喝酒当成了生活幸福的标志,他说好日子就是吃香的喝辣的,喝辣的就是喝酒。在那吃饱饭都做不到的日子里,吃香的是不可能做到的,喝辣的也只能去买点廉价的散装酒。父亲喝酒从不计较下酒菜,半个咸鸡蛋或者一根黄瓜咸菜就能喝得美滋滋的。母亲也常跟我们兄弟几个说:“别挑剔吃的,你爷一辈子在吃饭上很好伺候。”
俗话说,烟酒不分家。父亲的另一个爱好就是吸烟。那时候买不起盒装的烟卷,父亲就自己动手,发明制作了微型卷烟机。还记得父亲的卷烟制作过程:取炉烤后的烟叶,喷水潮湿后卷成饼状,用刀切成细烟丝,用锅微炒后再喷上点酒,用白纸剪裁出一沓火柴盒宽的卷烟纸,纸的一边抹上浆糊,将烟丝和纸放入微型卷烟机,最后一抽拉,一根烟卷就诞生了。冬天农闲的时候,我们家就成了烟民聚会的地方,父亲大方地分着他制作的香烟,听着别人的一片夸赞声,脸上笑开了花,心情也如同那一屋子的烟雾飘飘然起来,把母亲让他开窗透透气以及让他少抽点的吆喝声当成耳旁风了。父亲本来就有痨病(气管炎,到后来转化为肺气肿、心肺病),这种集体式的抽烟使他咳嗽得特别厉害。他自己总不当回事,甚至早晨起床前先抽上一支,他自己戏称是催痰吐痰烟,爱干净的母亲制止不了他,只能每天早晨在他床前撒上一层沙子,等他吐完痰后再打扫干净。
抽烟和嗜酒这两个爱好都对父亲的身体造成了致命伤害,晚年的父亲因为烟酒加重了痨病,在他73岁的时候离开了我们。但是,父亲的生活确实过得还是有滋有味的。因为母亲的能干,父亲除了下地干活,几乎不做家务活,他还有下棋看书听收音机拉二胡唱京剧养花等很多爱好,来打发他的闲余时间。父亲下象棋和他的性格一样,最喜欢直来直去,一般走当头炮、叠炮,明刀明枪地进攻,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甚至边走棋边提醒对手注意什么。他还有自己的规则,他自己从不悔棋,但别人可以悔棋。所以他的对手即使棋艺不高,他都是输多赢少。父亲下棋不是不在乎输赢,记得有几次没有棋友,他就硬拉着我和我摆上几盘,我按老规矩,让我一车一马一炮,当然我还可以悔棋,他不仅不能悔棋而且要摸子走棋(就是手一旦拿起一个棋子就必须走这个棋子,不能放下换别的棋子走),一盘棋我悔来悔去,最终以他失败告终。父亲每次输了棋,就会阴沉着脸,说着“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这句话。其实,击败父亲的是他的规则,不对等的规则,别人走棋“不慎”可以悔棋,他不慎不能悔棋,他怎么会不输呢?有一次我看他和别人下棋输了棋生闷气,就劝他以后下棋跟人家说好都不能悔棋才行,他却说还是怨自己棋艺不精。俗话说,“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要父亲改变耿直的性格谈何容易呢?
父亲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却很喜欢看书。特别喜欢看的是古典小说,像岳飞传杨家将三国演义水浒传等,他都不止看了一遍。父亲能背诵一些古诗词,记得有一次他问我,“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中的个是什么意思,竟然把我这个读过大学的人问住了,原来他通过听收音机答有奖竞答题。过了好长时间,没想到他居然获奖了,寄来的奖品是一本书,好像是一本楹联书,父亲高兴的像个孩子,因为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从北京寄来的,父亲觉得相当于中了状元,向别人显摆了好长时间。在我的记忆中父亲是严厉的,他喜欢看的书都不让我们看,怕给他弄坏了。但是有一次很特别,应该是我上初中的时候,我因为长炸腮(腮腺炎)好几天没去上学,那天午饭后无聊的躺在床上,父亲突然进来了,一手拿着收音机,一手拿着好几本书,对我说,你看点书?不愿意看你就听听收音机,我去地里干活去了。父亲第一次舍得把好几本书给我看,第一次破例去地里干活没带着他爱听的收音机,这的确让我吃惊和感动。父亲还爱好拉二胡,顺便唱上几句京剧。每次在家喝得半酣之后,他就拉起二胡,哼哼呀呀地唱起来,记得他自我陶醉的样子和并不是很悦耳的声音,无拘无束,像个孩子,唱的什么内容,我没什么记忆了。
最近上网查看才知道,民间传说农历五月十三这一天是关羽关老爷磨刀的日子,因磨刀要用水,所以这一天必定下雨,这一天一般都有雷声,乃是关老爷的霍霍磨刀声。父亲生前喜欢过生日,因为这天有亲戚朋友陪他喝酒,他还会高兴地给自己放假一天不下地干活。父亲特别不喜欢一个人喝闷酒,至今我还记得要我陪他喝酒的样子,一向严厉的他变得特别慈祥,眼里充满了期待,一手拿着酒瓶,有些祈求般地问:"你少来点?"而我每次都是冷冷地回绝他:“我不会”。自古以来,茶可以独自品尝,酒却是天生需要分享。现在已是知天命年纪的我,也能喝一点酒了,但我喜欢独自小酌,因为每逢此时,我似乎能看到父亲,听见他说:"酒可以喝,但喝多了伤身……" 哎,可怜的老父亲,你已经用一生证明了这句话。
清代宋凌云《忆父》诗写到:“吴树燕云断尺书,迢迢两地恨何如?梦魂不惮长安远,几度乘风问起居。”斗胆。改其中一句为:“梦魂不惮阴阳远,几度乘风问起居。” 我和父亲已是阴阳两隔,唯有在梦中乘风去问候一下他,一切还安好吧?过几天就是五月十三了,算算应该是父亲的八十四岁生日,以此文作为生日礼物献给父亲,聊以补偿生前少有的父子谈心吧!愿在来世靠近父亲,为他倒酒,陪他下棋,听他拉二胡唱京剧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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