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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2.10
编者按
先景后情,情景交融,动静结合,虚实相生。关晖先生用自然界或周围的景来传递自己想要表达的情感给读者。他的笔下生离愁、别恨、悲喜,人世的沧桑变迁,曲折有致。
【漫行九澧】
——逝去的老家
◎关晖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蜀地的秋雨总是来得那么急骤,一夜之间便会涨满池塘;如宿醉之后突然来袭的怀远或乡愁,令人猝不及防。
而澧阳平原的秋雨呢,可以不紧不慢地下。从白天到黄昏,又从夜晚到天明。躺在临窗的床上,听雨落在外面的院子里,打在绿植的叶子上,砸在那口老水缸中,淅淅沥沥滴滴嗒嗒,很是折腾人的睡眠。
水缸是乡下老家的房屋被遗弃时,我带过来的唯一的老物件,就置放在院子一角。起初,植了几株荷。荷种呢,也是从老家屋后那片盛开荷花的堰塘里移来的。初夏时分,两片巴掌大的荷叶卷曲着钻出水面;直到仲夏,四处的荷花都开了,荷叶如盖,而缸里的荷叶却依旧像长不大的孩子。细细的叶柄撑着,绿得也不蓬勃,更别说长个莲花的花苞了。我找来一些钾肥,磷肥,尿素,为它补充营养,荷却一点也不领情,最后干脆枯了叶子,剩下两根发黑的茎杆刺在水缸之中。终是无计可施,任细碎的绿藻不久便声势浩大地铺满水缸里寂寥的水面。
老家门前就是大堤,大堤上各种不知名的野草在不同的季节里开花或者结果。堤外的涔河和广袤的河洲,一个绿得清亮,一个绿得深邃。
屋后那口四五亩面积的堰塘,一半长满荷莲,一半长满菱角,用两根杨树或柳树搭成的码头就立在水里。鱼儿也不怕人,每次在码头上洗菜或者淘米,成群的小鱼儿就会蜂拥而至。透过清可见底的水面,看小刁子鱼和小鲫鱼争抢不小心落下的米粒或菜叶,憨头鱼步态最从容,粗壳鱼细密的鳞片在水底闪烁出炫紫的光。
渴了呢,就随便掬两捧,味道清冽甘甜。
父亲在镇上的木器厂做木工活,跨过楚江桥就是。早晚都会回家吃饭。
三儿,没水了,快去提桶水来!
很多时候,母亲一边用锅铲在锅里炒菜,一边向我发出指令。我呢,就提只水桶飞奔到屋后的堰塘码头,打上满满一桶水,飞奔而回。只是这样打回来的水,往往已泼洒得只剩了半桶。
这样终究不是个事,何况遇到下雨天或用水量大的夏天,取水和用水都不方便。
母亲埋怨几次之后,水缸终于买回来了。很大很瓷实的一口水缸,平底,下部细,上部粗,腰部有水波浪的花纹,里外都是黄澄澄的釉面。这口缸花掉了父亲近半个月的工资呢。
终于不用飞跑着去提水了,而每天放学回来,挑满一缸水就成了必做的功课。九担,我计了一下数,九担水可以刚刚装满这口水缸。
其实,这样的水缸,邻居七叔家有,战叔家也有,村里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有一口。而挑水呢,则就是每家必做的一件家务,多由小孩子承担。战叔的儿子青松与我年纪差不多,他家的水缸多半由青松挑水;七叔的儿子太小,挑水是七叔的事,经常会在堰码头遇见他们,打打招呼。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堰塘里开始长满水浮莲,一蓬一蓬地几乎覆盖了整个堰塘,水也开始变得混浊发黄。幸好,流动的涔河水还依旧清澈明净。也不太远,依旧还能在河边遇到挑水的青松或者七叔,只是每次挑满一缸水都需要爬好几趟大堤。
后来,除了春夏水盛的季节,河水还清亮,而一到秋冬,涔河也开始混浊发黄起来。
‘’上头(游)搞了好几个化工厂,还有好多挖石灰的矿呢!这河水吃不得了……‘’住在河边的鱼伯恨恨地说。
水呢,总是不能少的。再说,流水不腐呢!时清时浊的涔河水,始终是父亲舍不下的欢喜。虽然在屋前打了一口压井,只需每次摇动几十下那根铁手柄,就能接满一担水,然后挑进屋,倒在水缸里。我觉得这样倒轻松了很多,至少不用每天去上上下下爬那高高的大堤。
但父亲是个茶痴,每天的茶叶用量煞是惊人,而泡茶的水呢,据说是有极大讲究的。早已谙熟了各种茶味的父亲不喜欢用井水泡茶,说是味道寡淡,与涔河水泡出来的茶有天壤之别,于是自己每天便去河里挑上一担。我估计后来父亲因喉疾而逝,也多半是拜涔河水所赐吧。
后来,我到县城里工作,每天都可以很方便地喝到干净的自来水。我想,哪天老家也能用上自来水就好了,至少不要每天挑满一缸水。
今年夏天,回老家参观表兄新修的欧式房子。厨房,厕所里的一应设施与城里并无二致,一拧厨房里的水龙头,清亮亮的水就流到了水泥池里。
‘’吃自来水比原来挑水吃强多了吧?‘’我跟年迈的姑姑在门前的菜园子里唠叨。
“方是方便多了,哎,也是没办法的事呢!堰塘里的水又黑又臭,牛都不喝;河水呢,又浅又混……”
一抬眼,看见她家原来的那口大水缸被扔在菜园一角,破损得只剩下底部一截。里面栽着几根大蒜,长得郁郁葱葱。
躺在临窗的床上,听雨落在外面的院子里,打在绿植的叶子上,砸在那口老水缸中,淅淅沥沥滴滴嗒嗒,很是折腾人的睡眠。
老屋后那口四五亩面积的堰塘,一半长满荷莲,一半长满菱角,用两根杨树或柳树搭成的码头就立在水里。透过清可见底的水面,看小刁子鱼和小鲫鱼争抢不小心落下的米粒或菜叶,憨头鱼步态最从容,粗壳鱼细密的鳞片在水底闪烁出炫紫的光。我,青松,七叔去挑水。
九担,我计了一下数,九担水可以刚刚装满那口水缸。一缸清亮亮的好水。
2016.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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