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康熙年间,杭州城中,有一世代官宦人家,人称莫府。莫府主人大名怀古,世袭了一个小闲官。莫家钱财园林,无一不有;文物古董,价值连城。其怀古娶妻符氏,生子莫昊;后又续娶一妾雪艳,家中一应杂务,都有主管莫成料理。
这天,莫怀古与妻妾一起在园中赏梅,忽然静极生动,竟想北上京城,谋取升官之道。正好最近吏部侍郎王中辉之子王伦屡次有书相邀,莫怀古便越发想交结这“小侍郎”,走一走终南捷径。夫人劝说道:“王家名声不好,只怕有朝一日冰山倾倒,累及无辜。”莫怀古意念正坚,哪里肯听,便要辞别妻儿,上京求官。夫人苦劝无效,只得命小妾雪艳与主管莫成相陪老爷进京,也好料理他饮食起居手和一应事务。
临启程前几日,有一字画装裱匠汤勤前来莫府拜望。汤勤是苏州人,裱画的功夫却不差。只因又嫖又赌,弄得名声不好;后来又遭遇到天灾人祸,妻死家破,只得逃来杭州,寄身寺院,靠装裱几张旧画卖钱度日。听说莫府财大气粗,古玩字画极多,故此特来拜谒,讨个生计。
莫怀古见这装裱匠手艺也还不错,为人又极恭顺,故此心中一动,留他在家中装裱旧画,带到京中也好做个人情。书面装裱已毕,汤勤也请求莫大人提携他到京中去开开眼界。莫怀古想将此人带在身边,也有用处,就一口允诺带他前去。
启程前夜,莫昊的老师方毅庵前来叙别。莫怀古设宴款待方老师,也请汤勤在一旁作陪。酒席宴上,莫怀古一时高兴,吩咐将用古和氏璧打造的唐宋皇家国宝双龙和玉杯“一捧雪”捧出来,给方先生赏玩。此杯自元代流入江南,为莫家九世祖购得,相传至今。
那方先生与汤勤见了玉杯,都失声叫了出来。此杯果然是色如白雪、制若鬼工,确是人间少有、价值连城的至宝,方、汤二位都叹为观止。莫怀古暗令莫成将此杯随手保管,带到京中。
酒席散后,方先生叫过莫怀古,俏声说道:“我看这汤勤言词谄谀,眼色奸诈,定非忠厚老成之人;带他赴京,千万小心。”莫怀古听了,却并不以为然,随口应着与方先生执手而别。
当夜,夫人符氏与莫怀古絮絮叨叨,讲了半夜话。末了,符氏也叮嘱道:“相公此行,内有雪艳调理,外有莫成相帮,我也放心。但同行裱匠汤勤,既非夙昔好友,又喜谄媚奉承,如此小人在侧,相公也得提防些。”莫怀古“唔”了一声,也不十分在意。
次日启程。一行四人,车马驱驰,在路上奔波了数十日方才来到京城附近。只见大队军兵列队而行,莫怀古等人只得避在路旁。领头的将军,叫戚子山,如今奉圣旨调防蓟州。戚将军与莫怀古本是世交,他骑在马上,一眼瞥见路旁人中,似有莫兄怀古在内,连忙下马相见,各叹巧遇。因军务在身,不能久停,戚将军请莫兄来日到军营细礼谈。莫兄又将汤勤介绍给戚将军,将军点点头,便纵马追大队人马去了。
到了京都,刚刚住下,“小侍郎”王伦设下豪宴,为莫怀古接风洗尘。王伦虽是粗人,但却巧取豪夺,鲸吞了许多文物字画。今见莫兄是内行,忙领他到各室各处观赏字画。多少文墨精品、书画至宝堆积于此,只是多有残破,未及装裱。王伦见莫怀古有顾惜之意,忙说:“偌大一个京师,只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书画装裱匠!”
莫怀古应声而说:“小弟寓所中却有一人,既是古董鉴赏行家,又是书画装裱高手。因家贫无依,故此小弟将他带在身侧。弟是穷官,也留他不得。兄若需要,我将他送于王府当差裱画便是。”
王伦听了高兴不已,当即谢过莫兄,派人到他的寓所中请来汤勤,专为王府司装裱之职。自此王莫二人,皆大欢喜,汤勤更是笑逐颜开。
一日,王伦正在清点全国各地大小官员们进贡来的金银珠宝,忽然翻检出一个知府送来的玲珑玉杯。王伦忙唤汤勤来鉴赏这罕世的珠宝。
汤勤见了此杯,哈哈大笑道:“此杯虽值几万两银子,但世上还有一和氏玉杯一捧雪,比它强似百倍!”
王伦听了大为诧异,一定要将“一捧雪”弄到手。汤勤于是将他在莫府见过此杯的经过讲述一番,说得王伦心痒难熬,当即要汤勤无论如何赚得此杯,事成之后,自有高官厚禄赏他。
次日汤勤来到莫寓,讲了半天闲话,最终才点明王伦想买稀世珍宝“一捧雪”玉杯,求莫官人开个价。
莫怀古闻言大惊。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如何顺风转舵,忙说:“区区玉杯,怎敢在小侍郎面前论价,自当进贡给王伦兄。只是此杯现在杭州家中,我马上派人急速取来,奉送王府。”
待汤勤一走,莫怀古赶忙吩咐莫成,火速到合同馆去购一块上好的白玉,找一高手照“一捧雪”原样打制而成,将复制品奉上王伦。他哪肯将祖传宝贝拱手送人?只是假称此杯没有随手带来,立下缓兵之计,以假代真便是。
一个月之后,莫怀古将复制的“一捧雪”进贡给王府。王伦与汤勤见此杯果乃稀世珍宝,喜之不尽。汤勤儿匆匆见过原杯一次,如何能辨出真假?故此在王伦面前邀功请赏,王伦也不食言,将汤勤封了个从七品典薄的官,另将莫怀古升迁为六品布政司经历。
由装裱匠荣升到从七品典薄,汤勤好不得意。授官之日,即来到莫寓相拜,感谢他当日提携推荐之功。莫怀古由假杯而升官,又连带汤勤也发了迹,故此也十分高兴,留汤勤在家,喝酒叙淡。
原来莫怀古其人平常虽极为谨慎而多智,但在酒后却是容易失控。二人对饮到了兴头上,汤勤将王伦得杯之乐描摹了一番,听得莫怀古哈哈夫关,脱口而出道:“你说我真的送去了'一捧雪’吗?那是我九代传家之宝,一个六品布政司经历的空衔,怎能博得我那无价之宝?”
莫怀古边说,边要一旁侍候的莫成将真杯拿给汤勤一观。莫成见老爷酒醉,忙称真杯已送给王府。莫怀古不耐烦,抢白莫成说:“你不晓得汤爷是我心腹之友?何必瞒他?快取真杯来看,快去快去!”
莫成被逼无奈,只得将真物“一捧雪”送给汤勤一观。汤勤看罢,双手奉还,口中讪讪地说:“真杯假杯都一样,决不妨事的!”随后告辞回家。
那汤勤知道真相后,暗自思量起假杯的利害关系:我一时被莫怀古所瞒,极力赞扬这假杯的好处。故此王伦将我封官,将莫怀古升官。万一王伦他将来得知假杯之事,岂不说我老汤与老莫合伙作弊,那时节我的荣华富贵都抛进了东洋大海不说,只怕人头也要落地了。俗话说先下手为强,无毒不丈夫。此时不告,更待何时?
这里汤勤一告,那边王伦早气得咆哮如雷。好你个莫怀古,我好意邀你进京,好心为你升官,你小子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骗到我头上来了。事不宜迟,兵贵神速。次日清早,王伦带领一伙打手,直奔莫寓而来。
莫寓中见来了贵客,心中惶恐。莫成见王伦来势汹汹,忙奔入内室,藏过了“一捧雪”便逃。刚逃出去不远,只见后门已经被兵丁所看住。
“蒙恩兄提拔升官,末弟我铭心刻骨,无心报答。”莫怀古这个书呆子还在讲客气话。
“哼!朝廷升你官职,于我何功之有?”王伦板着面孔,冷冷说道:“只是一个布政司经历的空衔,怎么能博得你家那传世的玉杯!”
莫怀古一听王伦话中有话,正要小心奉承;王伦早挥挥手,兵丁喽罗们从门外一涌而上,将莫寓之中大小箱柜壁橱,从里到外搜了个遍,也没搜到那“一捧雪”真杯。莫怀古还在赌咒发誓说,“所献玉杯是真非假”,王伦早率领兵丁,回府去了。
待王家兵丁远去之后,莫成方敢回寓。主仆二人看到真杯尚在,不免嘘了一口冷气。看来京都是住不成的了,莫怀古忙吩咐莫成、雪艳收拾起来,连夜去投奔戚子山将军。
却说王伦回府后,与汤勤讨论玉杯真假的问题。汤勤一口咬定莫家送来的玉杯,必假无疑。不信明日再去访莫寓,若人去楼空,定是畏罪潜逃;若人尚在,再想办法索要真的。
次日一早,探子早报与王伦,说莫怀古连夜逃走。汤勤掐指一算,想起路遇戚将军之事,算定莫怀古必是投奔蓟州戚子山军营无疑。王伦更为震怒,当即奏知圣上,谎称莫怀古窃得国宝,畏罪潜逃。讨了“杀无赦"的御旨后,王伦令家将去遣杀莫怀古。
兵马飞驰了一整天,到晚间正好追上莫怀古一行。王家将遂不由分说,绑了莫怀古,本待要立时斩首,只因戚营兵哨已围了过来,只得暂进营去。王家来的人将除掉莫怀古的圣旨宣读一过,约定明日将莫怀古斩首。
是夜,戚子山灌醉严家将兵,悄悄与莫怀古、莫成、雪艳相见,无计可施。捱到四更之时,莫成止住众人的哭泣,毅然说道:“老爷大业未酬,更兼公子年幼,断断死不得。明日之斩刑,小人愿代老爷去受。小人蒙老爷养育之恩,此时不报,更待何时?”
莫怀古闻言,感动非常,但执意不肯让管家偿命。莫成主意已定,与老爷互换了衣服,戴上长枷,引颈待刑。戚将军见别无良法,只得让莫怀古改名换姓,连夜护送他出关投奔潮河川魏参将处,雪艳暂寄戚营,莫成则被捆绑起来。
次日天才亮,王家将军早唤起戚将军,共同监斩莫怀古。严家将昨晚捕捉到莫怀古,天黑时,哪里辨得清其真模样,就把莫成当作莫怀古,稀里糊涂地砍了头,将头颅盛在木桶里,带回京中去交差。
王伦见莫怀古已斩,哪里管人头真假,要人将人头提出去掩埋。汤勤连忙拦住,将死人头端详再三,只说不像,“定是那戚将军做了手脚”。问明家将,说是隔了一夜再斩的,汤勤更是一口咬定其中有诈。严世蕃见汤勤咬定是假人头,只怕是再次受骗,顿时怒火满胸,请得皇上旨意,要衙役们奉旨将戚子山,雪艳等人俱各押解到京,请大理寺陆炳大人重审这真假人头案。
陆炳大人虽身任最高法官之职,但为人却极为正直。如今奉旨审问戚将军监斩真假人头案,虽说并不得已,但却认为王家为小小一玉杯,先杀莫怀古,随后又株连到戚将军,实乃惨毒冤案,必须谨慎审问。
待全部人犯都已解到,陆大人郑重开堂审理。
先问戚将军。戚将军一口咬定监斩官是严府家将,“他既寸步未离,怎会错杀人头,诛灭无辜该当何罪?”
那严府家将早慌了神,推说莫怀古在戚将军处关了一夜,“次日问斩,其实辨不清楚”。
那一边早站怒了哭哭啼啼的雪艳,她一把抱住本桶中的人头,跪禀陆大人说:“老爷容禀。他人都是猜测人头真假。小妇人与莫老爷同衾共枕多年,难道还辨认不出他的人头吗?你们杀了人,还让我老爷身首分离,这是何苦来哉!这人头虽然被你们东损西甩,弄得血肉模糊,但老爷头上的气味,我一闻便知,岂能有假?”
陆大人见状,询问汤勤有何话说。汤勤见状,请求今日且休庭,待明日再审,“或许也是我辨认有误”。
当天夜里,汤勤潜入雪艳的监房。他从前与莫怀古、雪艳等人一块来京时,就开始对这美貌无比的小妇人害起相思病。今日与雪艳美人在公堂重逢,不免勾起他满腹的怜香惜玉之意。故此建议暂且休庭,明日再审。
一见雪艳,汤勤便问:“你如今可要活吗?”
雪艳娇声回答:“好端端一条性命,怎么不要活?”
“这就是了。”汤勤得意起来,“如今只消我一句话,你也能活,戚将军也能活,你那莫怀古老爷倘若还活着,也能活下去。你若肯嫁我为妾,天大事情一笔勾销,跟着我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如若不然,你们全都死到临头!”
雪艳嫣然答应,情愿嫁与汤勤为妾。
次日,汤勤上堂向陆大人禀报,“也许人死之后形容变化,故此是我认错了人头。今既都说人头是真,此案亦可不审了。”
陆大人一听,正中下怀。奏明圣上,将戚将军官复原职,仍往蓟州驻防。至于其他人等,听凭汤勤处置。
下午,汤勤便在家里召集人们筹办纳妾之事,选了一处房屋,领着花轿人马,去接雪艳。
雪艳见大队人马来迎亲,只称与汤郎讲一句体己话,挡住了人群,与汤勤单独进房。汤勤进屋,雪艳于是将汤勤如何起先投奔莫老爷,后来又认贼作父、屡次三番残害莫家的罪恶史历数一遍,汤勤听得不耐烦,连声喊道:“那些旧事,还提它作什么,难道你想赖婚吗?”
雪艳更不答话,银牙一咬,抽出刀来,刺倒汤勤。汤勤杀猪似地叫了起来,众人齐涌进来,却没有一人上前相救。雪艳遂将汤勤连捅数刀,待他气绝身亡后,自己一仰头抹了脖子。
再说莫怀古之子莫昊,自父亲被害,跟着恩师方先生逃离城市,幸免被诛。三载之后改姓为方,参加科考,一举得中,皇帝甚为赏识。方昊趁机奏上一本,具道王家父子罪案。其实王家父子的所作所为,皇上岂能不知?只因时机未到。如今时候既到,皇上准奏,将王伦之父贬为乞丐孤老收养所所一长,其子王伦斩首示众。
莫家父子,终得团圆;戚将军,安然无恙。众人相聚之日,为那忠义、贞情的莫成与雪艳,立碑祭奠,感戴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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