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客社:守望共同的尘世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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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ge”是码头搬运工人。无论是专业特长还是业余爱好他都只要填写“酗酒”二字即可。别的“酒仙”只喝两顿,他一定要喝三顿,大清早就得上酒。
“歪ge”的家事
介绍这一家子我是很不好意思的,旧文再发我更不好意思。
仅一个“歪ge”之“ge”,我就找不到一个可以用的汉字,它既不是“哥”也不是“个”更不是“葛”,就只有“革”与之同音,意思却是大相径庭。厦门话的“歪ge”一词是指一种歪斜畸形的状态,“ge”大概就是一个助词的作用,所谓“歪ge起cua”即是也。
文章开头就这么累,但愿看下去大家不太累。
这一家子五口人,人人都有外号,外号都不雅却都很贴切。一家之长老爸:“歪ge”;次长老妈:“破cei”(破译此“破cei”的方法,就是想象有一个既破裂又声响的陶制容噐);长女“三八秀阿”;大男与二男是双胞胎,分别为“大眨”和“小眨”。
接下来的“外号名词解释”我又要恳求大家的耐心了:“歪ge”嘴巴右角有些下拉,以致右眼跟着也有些拉下。“破cei”声如破锣、蛮横无理、大声小声哭爸哭妈。“三八秀阿”之“三八”厦门人足以心领神会,这是一个多功能的形容词。那对双胞胎一生下来就很会眨眼,却又景象不同,哥哥是缓缓开合,张开如大梦初醒,闭合像老人打盹,动作跟空调机的风口一样“瘟瘟仔来”。弟弟是快速反应,频频眨动如军舰在夜海上打信号灯。有了这区别,邻居们叫哥哥“小眨”,叫弟弟“大眨”,不熟悉的人常常把大小给颠倒了。
“歪ge”是码头搬运工人。无论是专业特长还是业余爱好他都只要填写“酗酒”二字即可。别的“酒仙”只喝两顿,他一定要喝三顿,大清早就得上酒。他很“老仙公气”、很自豪地宣称:“你爸我是十八岁姹姥死翁-------早守(早酒)!”(厦门话“姹姥”即女人,“翁”即丈夫,“守”与“酒”同音)“歪ge”在酒仙同志们当中算是酒量、酒风“德艺双馨”的。他不喜欢一伙人大呼小叫的“团体赛”,他嫌这种“酒体”既喝不到什么又很容易伤了兄弟情份。他乐意自己一人对一瓶实实在在的“单打”。他一般不让自己喝醉(一顿半斤60度“高粱”耶!),喝了酒也不会发酒疯,只是一个人到独自到海滨公园游荡一圈,回到家倒头便睡鼾声如雷。洗澡是计划外的事情。
“破cei”嘴尖舌利,邻居们畏而远之。举一例:两个“眨”小时候屎尿不清楚,拉在公共走道,四邻发些意见,“破cei”狠狠拎着两“眨”口放恶言:“死囝仔!放屎不会看风势!别人放屎再多也没人嚷,你们放一块大家就一人一嘴!”“破cei”的职业是领着“三八秀阿”在同英布店门口买卖票证。这一带地皮有一雅号叫“一条龙”,解放前便是买卖黄金的“黄牛”们的黄金地段。母女俩热爱票证,票证时代是她们人生最辉煌的红色年代。票证的利润无非是产生于贱买贵卖的一来一往之间,敢做就能赚。“三八秀阿”拦在人行道,见了人不分男女都悄声招呼:票证要不?有如地下党在接头。不需要者,懂行的摆个手势就走人,不懂行的一脸惊愕慌忙跑开。买卖顺手便没事,若有交手后反悔者就麻烦了:对方是女人,她毌女俩便如一对毌老虎要吞了人:“不晓见笑!是你甘愿买卖的,过手没反悔!你没事来这骚什么?你敢骚,就在这脱衣脱裤!”对方若是男人,那更惨:“三八秀阿”一头撞来扯你衣衫,不知羞耻大叫:“你给你爸摸奶!”“破cei”一个箭步冲上来就给你左右开弓两巴掌,旁边那伙男女“票证战友”立即围拥上来……
大小两“眨”从做人起见了书本就头晕呕吐、智能消失,见了扑克、麻将则容光焕发、精神抖擞、智商高涨。长大后两兄弟的专业一是白天苦练“轻工”。“轻工”是俗称“剪钮仔”的扒手的雅号。二是夜晚聚众赌博,玩扑克,三根比、四十分、二十一点、争上游……无一不精。牌一上手即有感应,不看都知道黑桃a、红心q、同花、顺卜、一条龙……得心应手。玩麻将,闭眼手摸。梅兰菊竹、东西南北……绝无差错。兄弟俩四目眨动,两快两慢,谁也分不清那是天然的习惯动作还是人工编排的暗号密码。兄弟俩练就两双“鹰爪手”,又瘦又弯、见筋见骨,一上赌桌指头运作竟有如弹钢琴一般优雅。擒拿过他兄弟俩的派出所民警以专业的眼光由衷地赞赏这两双手:无论于赌博、无论于扒劫,这种手型实属上品,触觉敏锐、动作神速!
“破cei”是见钱眼开的好老妈。在赌场上进进出出深表关注:“阿儿!饿不?爱吃什么?阿母去煮!”两个“眨”大战犹酣,无心领情母爱,粗言出口很乱人伦:“干你老母啊!你出去让人干啦!吵淆吵鼻!”“干你娘的!赢了钱会叫你啦!你一来你爸现就衰淆!”
文革后期,厦门的“剪钮仔轻工帮”一律着装上岗,一身绿军装、一双人字拖,一派“光荣退伍”的复员军人扮相。那天,两个绿色的大小“眨”都被蓝色的民警逮住了。“歪ge”和“破cei”冲到派出所去抗议,义正词严、大气凛然,“歪ge”拍胸口:“干你娘的!你爸我自少年就在码头嘿实力,真皮实馅的工人阶级!解放了才翻身!你们抓我的孩子!抓工人阶级的孩子!工人阶级的孩子会犯罪?犯什么罪?!他们是反革命?他们是阶级敌人?你们敢关我的孩子,你爸我今天老命陪你做肉粽!”“破cei”也声嘶力竭:“知影不?现此时是工人阶级领导一切!你爸我还没领导你,你倒还敢抓我儿子!打枪夭寿,告到中央我也去!”
文革有文革的道理。当晚爱子“二眨”赌博照常营业,“破cei”和爱女“三八秀阿”忙着清理布票、米票、油票、鱼票、肉票、豆干票、侨汇券……“歪ge”完成了半斤高梁酒和逛一圈的每晚指定任务,早已鼾声大作,雷震四壁,欲揭房顶。
作者简介:庄南燕,笔名雪狼,厦门人,1951年出生,毕业于福师大,福建省工艺美术大师,勤于笔耕,擅长刻画本埠底层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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