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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龙
土龙是闽南庶民本土化滋补神品。人参、鹿茸、燕窝是大富贵人家才能问津的,百姓人家但凡跌打损伤或久病初愈,要滋养壮身,陆上是鸡姆、番鸭,海里首选就是土龙。
卖土龙的走贩挽着小浅桶,敲一面小锣沿路吆喝,“土——龙”,“土——龙”,很有进行曲节奏的喊声,穿透小城的明街暗巷。他们用的秤很小,因为是论两卖的。土龙颜色黄灰而背色暗绿,细细长长,盘在桶里,常常是一条一斤上下。
六十年代,一个鸡蛋一毛钱的时代,捕自深山的石蝀(棘胸蛙),一两要两毛五钱,而土龙的价格恒定数倍于石蝀。谁家叫住卖土龙走贩,妇人们会围过来,心里嘀咕,这家要么最近得了横财,要么是男人肾亏急需滋补。
“我大倌(公公)前几天扭伤了腰,那个洪先生人(医生)交代要用土龙来和药啦。”招买者计较价钱,一边矜持解释。
一
土龙如此昂贵,自有道理。
土龙中文名食蟹豆齿鳗,以猛蟳为食,你说该多勇猛?台湾则把食性更广的杂食豆齿鳗,也当土龙看待。
潮汕人称土龙为“窦龙”,我觉得最准确。称为涂龙或土龙也还凑合,鳗类多爱穴居,土龙则不论潮来水去,总居留于滩涂洞里。
早年,特别在夏秋季节,潮水退去,筼筜港两岸袒露辽阔的滩涂。专挖土龙的渔师,拄着海锄头,跋涉于滩涂,东察西看,寻找土龙洞穴。
滩涂上散布着虾姑呀章鱼的各样洞穴。土龙是竖洞,洞口大,洞唇光滑,甚至留有些许土龙粘液。土龙要是在洞唇搓身还不解瘾,会捡些硬土头石块堆在家门口,血气迸发时摩擦解痒。
土龙师发现洞穴,以海锄头迅猛挖下,挖到穴中见水,通常已经挖出直径五六尺的大坑了。
此时祭出法器——挂在腰间的那支一公尺长的土龙叉。土龙叉头有五个刄尖,三直两曲,俱带反钩。反钩尖端,极其尖锐。他以这五爪十刺神叉,循洞口围插,直抵硬土层。
一圈圈围插,向洞中心逼近。如果洞中水涌,这厮已经被赶到主洞里啦。水位骤降,表明土龙又逃遁了。土龙师往洞里加水,让水深复位,重新围插。
一旦感觉叉住了,迅速转动叉柱,然后抽起钢叉,拔一条猛力扭舞不停的土龙出来。
另一个流派的土龙师,甚至无需挖穴,只借洞内水泡方位判断土龙位置,操长叉直取。民国初年,有美国人目睹厦门渔师这种叉法,耸肩摇头不止,惊叹其有入土三尺的透视目力。
二
夏天,我在筼筜港边蚝簇下,看到土龙从一个洞里冒出头来,赭黄的头,圆鼓鼓的腮瓮。
一下子猛掐拉起来,有一尺出头。小是小,毕竟也是土龙啊!
回家向母亲兴奋提议,炖当归,吃补。母亲用隔水炖炖了小半天,小心翼翼端出来,全家每人分享一口。味道不错,只是硬邦邦的。把肉身拨开了,浑身是刺骨。我有些疑惑。
母亲笑一笑:我当时看,知道是硬骨窜。硬骨窜也不错呀,一样补身呢。
后来有卖土龙的来,我从围观的大人中钻出头,留心看桶里土龙。
土龙头部粗短,鳃囊鼓起时,粗大近乎一倍。它的两个鼻孔之间有一两个尖起的小肉瘤,鼻后也有一个尖形的皮质突起,嘴角有两根短须。
硬骨鳝呢,头尖细些。它的鳃囊不会鼓涨到接近60度的钝角。
但是最容易辨别的还是尾巴。
土龙的尾鳍已经消失了,尾巴圆秃,大约经常用来在海涂挖穴吧,尾端有胭脂红,摸来略有硬刺感。
硬骨窜同样没有尾鳍了,尾巴收处,形如三角锉刀,有突出尖刺的尾骨,用手一摸便知。大概它要挖的洞穴,质地更坚硬些。
它们的身体,大者同样能有四尺。但是土龙圆细匀长,而硬骨窜过了肛口就慢慢收缩下去。
三
闽南人崇信鳗类的滋补神力,芦鳗位居第一。土龙功力稍逊,置养三五天,也能活得好好。剁了头,身子肉还能活半天。
神圣之物,料理不能同俗。无论炖药、浸酒,老厦门处置土龙都不开膛破肚,以免走泄元气。经典做法是一手掐龙头,另一手握毛糙的竹皮粗纸,猛力下捋,拭净体涎,仅此而已。若是那家主人急着壮阳,会割开它的颈,扭着朝下,让龙血滴入白酒碗里,洇开如一簇牡丹,仰头一口灌下,如喝番鸭血一般。
厦门传统土龙食方,是加入当归枸杞,用陶锅慢炖。要壮腰补肾,再加北芪。
讲究者却不肯如此轻易放过它。简单的呢,是土龙加膏蟹,投几钱人参或一把四物呀八珍,炖个把时辰。如果要香醇厚味,再加猪尾入炖。上席时,只有猪尾巴还挺然翘然,土龙早就神化为汤。再讲究的呢,炖老母鸡,号称“龙凤配”,滋阴壮阳。
厦门港一位老舟+代说,有一回他在市场上碰到一条重有三斤的稀罕货,极粗壮。于是与猪尾骨、番鸭一起放在土锅里炖,海陆空混成作战。再丢一大把西洋参下去,炖一时辰,浓香忽忽顶锅。等到揭盖,锅面一片油黄,浓香喷薄,满室弥漫。土龙几乎炖烂,只剩龙头连一根脊骨带着刺骨。
这大补膏汤是什么味道?他说,妙不能言。
土龙泡白酒,是最闽南的特色食方之一。信奉此道的酒仙,把土龙和当归、川芎、巴戟、肉桂、枸杞、桂圆肉等十数种药材装入磅矸(大玻璃瓶),经年浸泡,药酒浓稠如膏。喝一口,血脉贲张;喝两口,血热从尾骶窜上来,穿通了任督两脉。一般人喝到第三口,百会发麻,头脑昏烈欲炸。
我问惯常食补的朋友,若以土龙酒来配食炖土龙,神力相乘,功效会是如何?
“也不怎么啦,就一身气力无法发泄,衣服尽脱。第二天早起,眼睁不开,被胶住了。”
厦门、尤其漳州曾像菲律宾一样流行斗鸡,如香港跑马,是压赌之斗。角斗前几天,鸡主把土龙熬烂了,滤去骨头,捏成肉丸子塞入鸡喉。次日鸡冠峭挺如、血峰峥嵘,鸡眼闪射毒光,高脚发赤,未奋距就让对手畏葸(音西)退缩。
我到漳浦,做骨伤科推拿的朋友请饭,就吃土龙。他说,如今在漳浦,一年也碰不上几条野生龙了。一般酒楼吃的,都从广西、越南贩运过来的养殖货。
他说,也有店家做手,用硬骨窜当小土龙炖。不过内行人能识别出来:土龙的骨节断面是回字形的,而硬骨窜的骨头断面是三角形,小刺多而尖利。
老到店家作假,用的是和土龙几乎一样的杂食豆齿鳗。只有高人懂得区分:土龙——食蟹豆齿鳗的背鳍起点,在胸鳍的中部;而“李鬼”的背鳍,起始于胸鳍后方。
我们吃的那条土龙,果然好滋味。炖烂了龙皮依然Q紧,汤香浓稠。大家在推让间不免争鲜,相互提醒,别太贪吃,多吃了晚上要钻地爬树满街跑。
那个乡村医生朋友说,土龙有活血通络、追风定痛、填精益髓的功效,他早就列入骨科食疗的药帖。但凡摔伤、骨折、筋骨酸痛、形衰乏力者,必定建议食一帖“药膳土龙”,或者喝“土龙药酒”。
土龙并非都须以高端药材做它“鳗中贵族”的身份陪衬,我们到汕头澄海吃土龙锅:土龙煲黄豆、苦瓜,做夏日的去燥热的药膳,当然是养殖土龙啦。
野生土龙,体色灰褐或黄褐色,腹部淡白,身形苗条。养殖的是黄绿色,肥粗。两者价格相差五六倍。闽南土龙过去多卖到台湾,台湾人重性补,土龙被视为壮阳圣物,每斤一万新台币,相当于当时人民币两三千元。
如今土龙在大陆也声名远扬。猴年新春,老朋友从大连回老家来。我们聚会,他说,有一位大连老板和闽南土龙师约好,每到土龙强健的秋天,掘到土龙了,这老板就打飞的过来,因为大连没土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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