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客社:守望共同的尘世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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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寿呀,阿东,汝龟日看这没落用的尪仔册,又不会修电器,看尪仔册敢系会趁大镭(挣大钱)?”小时候,母亲看到我成天捧着连环画痴痴地看,不由唉声叹气。在卖了半辈子五金的母亲眼里,人只有两种,一种是会修理电器的,一种是不会修理电器的。我这种不会修理电器的主,无疑是不务正业、误入歧途的孩子。
“妈,汝有看到吾的尪仔册吗?“
”有呀,亲像在锅底!”
”妈,以后吾要当作家!”
“坐家?汝会夭死啦!”
面对母亲的实用主义,童年的我经常无言以对,我知道母亲讲的并非没有道理,有一些选择是注定要命运坎坷的。也许正是由于如此,有时我会梦见自己乖乖遵从母亲大人的意愿,生活在一座名叫南胜的山中小镇,开着一间“阿东电器店”,不时骑着摩托车送货下乡,一路鸡飞狗跳。你可以想象,一位身着灰色工装、脚夹人字拖,腰系钥匙串,裤管绾得一高一低的小镇商人是何等光景。
遗憾的是,我终究是犯了阅读的瘾。多次受到父母“围剿”的我,渐渐把阅读的场所秘密转移到了被窝里。那时,在被窝里打手电筒夜读闲书是童年的一大乐趣。尽管第二天起床时,眼睛肿得像蜜蜂蜇到,眼皮粘得像落水的书页。——小小的被窝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座图书馆。这样做的结果是,小学六年级时,我已高度近视。记得当时眼镜片是玻璃的,厚得像啤酒瓶的底,中间很薄,要是一不小心把眼镜掉到地上,左右镜片会各自出现两个小窟窿,极圆。这两个小窟窿,便是为阅读而付出的第一个代价。然而,这种代价相比之于后来的人生际遇,倒是可以忽略不计。
阅读让我的思想,很早就飘向了小镇外的世界,而对当时的绝大多数的小镇镇民来说,小镇就是世界,世界就是小镇。我是热爱这座小镇的,但我发现我的同类是如此稀少,小镇风俗与自己是如此格格不入。小镇重死轻生的丧礼,便经常受我之质疑。我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不把丧礼所耗之巨资,交由老人安度晚年。诸如此类,屡屡发生,我渐渐地成了亲人眼中的“书呆子”。有一次,我和一位长辈夜路同行。长辈一路上敦敦教诲,教我人情世故如何之重要,不可太书生气云云。我却忽然对着天空感慨不已,叔呀,你看,今夜的星空如此美好!长辈顿时语塞。以前,父亲母亲最经常对我说的一句话就是,“阿东,我们都会死的!”意思是,我一定要听他们的话,否则,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在人世了,我就无法好好活下去。这种涉及生死大事的经常性的暗示,一度让少不更事的我,对未来怀有深深的恐惧感,并因此曾有过浓浓的自卑心理。
多年以后,已经成年的我坚决地向父母郑重申明:对不起,不管你们多么爱我,请让我决定自己的人生,因为人只活一次。那一刻,父亲、母亲的脸刷地变得苍白,我知道他们的内心无比的失落,而我也因自己的勇敢变得无比孤独。这是多么残忍,又多么必要的成长宣言!之前的十三岁,离开故乡,离开家族,离开父母,是物理上的距离;第二次的离开,却是确认精神世界的距离。
我曾深痛于与父母的心灵隔阂。这种隔阂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萌芽,但无法清晰表达。那时在强势父亲的阴影下怯懦无助的我,嘴里经常嗫嚅着一个无声的字“不”。这个无声的”不“是甘地式的非抵抗不合作主义。母亲对我的忧心只是念念而已,她是不会觉察到太多思想潜流的。父亲则不一样,他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可畏的犀利,他明显感觉到这个孩子,已经不是那位他所习惯的顺从的小孩,从而坚决地把我列入歧途者的行列。此后,几乎是所有我的决定,都被视为幼稚与错误的。而他活着的意义,便是努力纠正儿子的错误。反过来,我的生活中总是要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做,那就是不断地努力来摆脱这种没完没了的是非论证。
人只活一次,有什么样的深沉的爱,可以以爱为名,阻止孩子寻找自己的生活方式?记得,有一次,我打电话给父亲,电话里的父亲仿佛换了一个人,和蔼可亲,善解人意。我不由心生暖意,便与之多多寒喧,不料,半个小时后,蓦然发现,原来打错了电话。
亲情是彼此的关怀,不是互相的征服。这些年,我尝试着让父母明白,孩子,只是家里的客人,长大了,自然要离去。当孩子决定离去时,请祝福他吧。舍得孩子离去,孩子才会回来,才会感受到亲人的温暖。
有时我在想,如果我真的是梦中那位开电器店的阿东,母亲会不会因此得慰此生,晚年更加快乐?
作者简介:林鸿东,1976年生,漳州平和人,福大毕业,鹭客社创办人,现工作于厦门翔安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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