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中国文人,到了四五十岁年纪,都会不自觉成为庄子的粉丝,精神世界开始逍遥起来。庄子喜欢讲故事,这也是圈粉的重要一点,而且故事讲得神乎其神,寓言用的神乎其技。庄子在其书上第一篇就讲一个很神奇的故事,说在北冥大海中有条大鱼叫鲲,这种鱼居然不知道有几千里大,这是什么概念,这条鱼真的有这么大吗?
北冥是什么地方?一般说是北海,北海有这么大的鱼吗?显然并非实际的一片海,那是什么海?鲲到底是什么东西?
北冥其实并不是指真的一片北海,不然大家都要去格陵兰守候大鱼了。北,是向上的意思,意指向上形而上,冥,是黑乎乎玄乎乎的意思,难道是黑洞?其实就是说玄道之体。北冥,简单说就是道。这个所谓道的天池里,有条大鱼,无穷大,这条鱼不知道多大,潜伏着,好像易经里说的潜龙在渊。
人的心,就像北冥,有条大鱼,就在我们心之内,我们不知道因为太大了,无法感知。好像老子说的大象无形大音希声,太大了。无法知道它就忽略了它。这条鱼也可以说是印度人说的体内的灵蛇。它是鱼也是蛇,或者说它就是我们灵性的根源。它也许就是生命能量的发源核心,它存在于、潜伏于北冥之中,幽幽暗暗、昏昏沉沉、蒙蒙昧昧,这也许就是庄子的暗喻。
好了,这条鱼要变化了,变成了一只大鹏鸟,这鸟更厉害了,翅膀张开就遮了半边天。扑闪着翅膀飞到南冥,扶摇而上九万里,一飞六月才停。为什么鱼会忽然之间变成鸟,鱼在潜沉之中,怎么会忽然变化飞天呢?我们来看《周易》上经初九:潜龙,勿用。潜龙在渊的时候,勿用,不可轻举妄动,也不会轻举妄动。但接下来就是见龙在田、飞龙在天了,无论是说君子行事之态,还是说事物发展规律,它和鲲变成鹏的道理是相似的,变化,是世界万物能量转变演化的常态,鲲沉潜日久,一定要变的,这股能量一旦存在就会有变化。它要萌发发展,产生惊天之变。这就是鲲必须从水底要往九万里高空飞腾的原因。
这种气势太吓人了。大鹏鸟在佛教体系里就是如来佛的护法大鹏,又叫做 迦楼罗 鸟。也是法力无边的主,当然在庄子这也是很生猛,可是这种气势我们抛开神话的因素,仔细想想体会体会,是不是非常熟悉,似乎我们都经历过嘛!没错,这股能量人人都有。
当我们十八二十几的时候,不就像只大鹏鸟吗,扑闪着大翅膀,立志高远,一飞冲天,没有六个月不会停下来。
年轻人,青春昂扬,欲望炽热,对世界和人生无不抱着非常积极的信心,对梦想对未来都非常乐观,这种力量从哪里来,我们仔细回忆一下自己年轻的时候,是否因为有一股这样的力量在驱使自己前进,驱使自己做了一些傻事,莽撞着往前飞奔。这股力量让人无法停下来,不要说六个月,六十年也不一定能歇会。
是的,大鹏鸟,就是生命的动能,是无往不利的生命大趋势,就像佛教的大势至菩萨,这股势能一旦从鲲的状态中醒来,不得了,你就无法控制了,就非要扶摇直上九万里不可了。当然,这股势能你要自然顺应它,就是非常好的一股能量。
那么要怎么对待这个大鹏?是逞它高飞,驱使其更上九万又九万里,还是说抑制它,就像庄子举例的
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
寒蝉与小灰雀非常不理解,小鸟小虫自然不理解这种大鹏的做法,它们起飞猛地飞也就到榆树枝头而已。干嘛要去九万里外的南冥呢,去干嘛?
《庄子》的第一篇叫什么,两个字:逍遥。他费尽口舌讲了这个故事,不只是告诉我们神话故事和大小辩证,而是要我们懂得,对待这股生命能量的正确态度,就是自在。逍遥就是自在的意思。既不违逆也不放任,而是顺之。顺之,则有逍遥游!因为你要知道,这股势能是非常巨大的,它大到扶摇九万里,不知其几千里也,你不可违逆,不可对抗,不可纠结。欲望一旦压制就会憋出毛病来。当然你更不能借势趋高,还要野心更大要往更高之处去,哪里还有个更高更大,北冥就是最大南冥就是最远了。你要再高再大就是无穷无尽疲惫致死。
这就是庄子逍遥游的核心道理。
原文: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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