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太原府的张生。一天清晨出门,看见前面有一个女子,怀里抱着行囊,迈着三寸金莲的小足,吃力慌忙的在路上奔走着。张生有点好奇,快走几步追赶了上去。原来是一个年龄十六七岁模样俊俏的窈窕女子。
张生心生爱慕之情,追问道:“小娘子,为何在天还未亮的清晨里踽踽独行啊?”女子赶忙低下了头把怀中的包裹抱的更紧,脚下加快了步伐,一边疾走一边慌慌张张地说道:“你一个行路的路人,不能替我解除忧虑,又何必苦苦追问。”张生轻佻地说道:“敢问小娘子你有什么忧愁啊?或许我还可以帮助你呢,你出来听听,我绝对不会推辞的。”
女子听到张生的话,停下了脚步,黯然神伤的说道:“我的父母贪图钱财,把我卖进了富贵人家当小妾。家中主人的妻子心生嫉妒,每天早晨不停的责骂,到了夜晚就用鞭子羞辱抽打我。我实在不堪忍受屈辱,于是就逃了出了。”张生又问道:“那小娘子你准备去哪里?”女子无助忧伤地答道:“在外逃亡的人,走到哪里算哪里,肯定是居无定所了。”
张生心中暗暗叫好,故作怜悯地说道:“我家就住在前面,要不娘子到我家里来住,我肯定会热情款待于你的。”女子听后欢喜异常,连忙点头答应,紧紧跟随在了他的身后。张生一把接过女子怀中的行囊替她拿在手里,领着她一同回到了家中。
女子环顾着屋子里的四周,好奇的问道:“你没有家人吗?”张生回答道:“这是我的书房。”女子撩了一下耳边的发髻,腼腆的说道:“这里真是个好住处。如果公子可怜想让女婢可以活下去,那就千万不要泄露了,女婢在这里的秘密。”张生赶忙点头答应了。
自此以后,张生和女子就同居在了一起。张生平日把女子藏在书房中的内房里,所以很多天过去了都没有人发觉。不久后,张生稍稍透了一点消息给妻子。张生妻子姓陈,觉得女子肯定是大户人家陪嫁的丫头,怕他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规劝张生赶紧把她遣送回去。张生听后很不以为然。
一日正午,张生百般无聊出门闲逛。在街上他偶然遇到一个云游四方的老道。老道看到张生的面孔后,大吃一惊,惊愕的说道:“施主你最近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张生疑惑的回道:“并没有。”老道又上下左右仔细察看了他一遍,这才郑重其事地说道:“施主你印堂发黑面色煞白,身上还有浓重的妖气缠绕,你怎么会说没有呢?”张生心生不悦,声嘶力竭的一再辩解。老道无奈的摇着头,挥舞了一下拂尘转身离开了。临走前老道背身说道:“受到迷惑的年轻人!大祸临头都不知道醒悟!”
张生因为老道怪异的言语,心中不禁有些怀疑起女子的身份。但又转念一想,明明是美艳动人的绝色女子,又怎么可能妖怪呢!当下心中认定,分明是老道借着镇压邪祟驱除灾祸的名义,来骗取无知者的钱财!
不一会儿,张生来到了书房门口。用手一推,发现房门朝里面上了锁。张生又想起老道的话,心中生疑,便走到院墙的残缺处费力的翻了进去,但却发现内房的门也紧闭着。于是,张生蹑手蹑脚的来到内房的窗户下面,偷偷地透过窗户的缝隙向里面窥视。
内房里面有一个面目狰狞的女鬼,脸色翠青,长着刀锯一般的尖牙利齿。女鬼手里拿着彩笔,正趴在一张平铺在床上的人皮上面描画着。突然间,女鬼抛开画笔,咯咯咯咯的发出凄惨的笑声。女鬼双手把人皮举挂了起来,像穿衣服一般披在了身上,随即便化身成了一个美艳的女子。
张生亲眼目睹眼前的这一切,心中大为恐惧,身体哆嗦着像野兽一样趴在地上,缓慢得爬行了出去。等到了大街上,张生朝着老道离开的方向,拼命的追赶,老道不知所踪。张生害怕不已不愿放弃,便又四处寻找,终于在野外遇到了老道。
扑通一声,张生跪倒在老道面前,慌张地诉说了刚才看到的一切,乞求他能够解救自己。老道义正辞严地说道:“还是让老衲我来驱赶它吧!此物修行也很是辛苦,好不容易才找到替代者,我也不忍心伤害它的性命!”于是,老道把怀中拂尘交给了张生,让他拿回去挂在寝室门口。临别时,老道约定张生以后可来青帝庙来找他。张生回到家中,不敢再去书房。便留在主房寝室里休息,把拂尘也挂在了门口。
夜晚,一更天已经过去。突然间,门外传来戢戢的响声,张生不敢去窥视,便鼓动妻子陈氏前去偷偷查看。只见女子已经来到门前,望着门上的拂尘不敢进来。女子站在那里咬牙切齿,过了很久才不甘心的离开了。
不过一会儿,女子又再度来到门口,恨恨的骂道:“敢找道士来吓我!总不能让我把吃到嘴里的东西再吐出来吧!你等着瞧好了!”说罢,一把扯下门上的拂尘,用双手撕了粉碎。一挥手就破坏了寝室的门,走进了屋子。
女子径直来到张生床前。一把抓起已经吓得软如面条,股战而栗的张生,用锋利的指甲轻轻一下子就划破了他的肚皮,活生生的把张生的心挖了出来,张大了嘴巴整个儿吞了下去。陈氏看到这凄惨的一幕,惊恐万分,‘啊’的失声大叫一声。
女婢听到了陈氏地叫喊声,赶忙拿着烛灯走了进来,但被眼前的这一幕,直吓得大脑中一片空白,呆立在那里一动不动。透过烛光,只见床上鲜血一片狼藉,张生惊恐地瞪大了双眼瘫软地躺在那里,已经死了。陈氏吓得蜷缩在了墙角,眼里哗哗哗哗的流着眼泪,双手紧紧的捂住嘴巴不敢出声。
天亮后,陈氏派遣弟弟二郎去青帝庙找到了老道。老道听闻了女鬼的所作所为后,不禁怒火中烧,气呼呼地说道:“我万般可怜于你,你这女鬼胆敢在我面前做出这等恶毒的事情!”当下简单的收拾了几样法宝,就随二郎来到了家中,但女子已经不在那里了。
老道抬头仰望着四周的天空,又用手指掐算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道:“还好她并没有跑多远。”又转头问道:“南边的院子是谁家的?”二郎回答道:“是小生的房子。”老道说道:“女妖现在在你的房子里面。”二郎听后惊愕不已,摇头表示并不相信。老道又问道:“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不认识的人来到你那里?”二郎思索了一下后,说道:“小生清早就去青帝庙请道长你了,我也不清楚。等我回去了问下人就知道了。”说完,二郎转身离开了。
不过一会儿,二郎又回来了,对老道说道:“道长果然说的没错,早晨家里来了一个老妇,想要在我家里应聘为佣人,我的妻子当时并没有同意,她现在还在家里呢。”老道冷哼一声,咬牙说道::“这就是那个女妖无疑了!”便同二郎一同去了他的房子。
老道站在院子正中间,手里拿着桃木剑,指着老妇所在的房间,大声呵斥道:“妖孽!快点偿还我的拂手来!”老妇听到老道的叫喊声,直吓得面色惨白,急忙蹿出房门想要逃离出去。老道紧随其后紧追不舍,不停地用桃木剑击打着老妇。
猛然间,老道一个跃起桃木剑猛的击打在了老妇后背,老妇吃力不住向前扑倒在地。只听‘哗’的一声,女鬼撑破了人皮脱身而出。女鬼露出了本来面目,痛苦的倒在地上像猪一样发出嗷嗷地嚎叫。老道丝毫不予理会,一个箭步上前,就用桃木剑把女鬼的头割了下来。
女鬼失去了头颅,身体随即化成一股浓烟,聚集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老道从腰间取出一个金色葫芦,拔掉葫塞把它置于浓烟当中。只听见葫芦里发出‘呼呼呼呼’吸气的空气声,很快地上的浓烟被一扫而尽。老道把葫芦塞好依旧挂回在了腰间。
众人围了上来,一同看着地上的这张人皮,只见人皮上面人的五官手足活灵活现,无一不齐全。老道把地上的人皮如同画卷一样卷起,放在了身后的行囊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就要准备离开。
陈氏拦住了老道的去路,哭拜在门口,乞求他用仙术让张生起死回生。老道忙上前扶起陈氏,摆手推辞自己也是无能为力。陈氏听后,更加的悲痛欲绝嗷嗷大哭,叩拜在地上不肯起来。老道无奈的思索了一会,说道:“我法术浅薄,并不能让人起死回生。我告诉你一人,他或许有些法子,你前去求助他,他肯定会答应的。”陈氏急忙问道:“道长说的是什么人?”老道苦笑着,说道:“街市上有一个乞讨的疯子,时常卧睡在粪堆上面。你前去叩拜哀求他试试。如果他侮辱了夫人,还请夫人千万不要发怒。”等老道辞别后,陈氏便前去街边寻找。
陈氏走在街道上,远远就看见有个乞讨的人躺在路旁大声唱着歌。乞丐的鼻涕滴拉着三尺有余,浑身肮脏散发出浓重的恶臭,让人无法靠近。陈氏跪倒在地用膝盖爬行到了乞丐面前。乞丐哈哈哈大笑,说道:“佳人是不是喜欢我啊?”陈氏如实相告,乞丐听后,又大笑道:“人人都可以做你的丈夫,为何偏偏要让他复活呢?”陈氏一再的苦苦哀求,乞丐又说道:“你这人就奇怪了!人死了想要乞求我让他活过来,难道我是阎罗掌管着生死不成?”说完,愤怒的拿起身旁的打狗棍,狠狠地敲打着陈氏。
陈氏依旧跪在乞丐面前也不躲闪,默默的承受着棍子打在身上的疼痛。周围的行人都被眼前的这一幕吸引,慢慢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围聚了起来。乞丐看见围观的人非常的多,他的行为就越发的猖狂无常。乞丐扔掉棍子,喉咙里用力的咳了几下,吐了满满的一把痰。乞丐把手里的痰举到陈氏面前,嬉皮笑脸的说道:“把它吃了!”陈氏满脸涨的通红,看着眼前的浓痰实在无法下口。但转念又想起老道的叮嘱,只得狠狠的闭上眼睛,强忍着恶心一口一口地把痰全部吃了下去。浓痰进入喉咙里,硬的像一团团棉絮,咕咚咕咚格格而下,又似乎卡在了胸口再无法下去了。
乞丐看到陈氏面部露出的痛楚神情,欢快的拍着手哈哈大笑,用手指着陈氏说道:“佳人还是喜欢我啊!”随后,乞丐昂起头站起身来,手里拿着那根打狗棍子,不再理会众人异样的目光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陈氏尾随着乞丐走了很久的路,突然间,乞丐窜进入了一间庙里。陈氏追了进去,却不知道他躲到哪里去了。陈氏在庙前庙后,里里外外仔细反复的找寻了好几遍,都没有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只得羞愧忿恨的离开了。
陈氏失魂落魄地走在野外,心中悼念着丈夫张生的惨死,又悔恨自己在众人面前吃了乞丐的浓痰受到了这般羞辱,不禁仰天大声哭喊着,只想现在立即就死去。
不知道走了多远,在不知不觉中,陈氏又回到了家中。陈氏麻木的用湿布仔细擦拭着张生身体上的血污,想要把他的尸体擦干净后收入棺材里下葬。家人都站的远远地观望着,谁也不敢靠近帮忙。陈氏吃力地扶起张生,把散落出来的肠子整理好后,慢慢地一点一点的塞回了他肚子里面。
陈氏一边整理着尸体一边无助的哭泣着,逐渐地她越哭越是伤心,直哭的声嘶力竭,想要呕吐出来。这时,陈氏突然间感觉到胸喉处好像有一块东西,马上就要从喉咙里奔腾喷出。还没等她来得及转过头时,‘嗷’的一声就吐了出来,正巧掉进了张生的胸腔里面。
陈氏吃惊地望去,只见是一颗红彤彤的人心。这颗人心在张生胸腔里,扑通扑通不停歇地跳动着,不断地散发着热气如同是放在蒸笼里一般。陈氏惊奇不已,急忙用双手把胸腔合住,使出平生所有的力气努力的把它合紧。
陈氏双手稍微松懈了一下,就看到热气不停地从缝隙中冒了出来。陈氏急忙下床找来一匹绸布,用力把它撕扯开来,把张生破开的身体使劲地缠绕了几圈。瞬时间,张生活脱脱被捆成了一个粽子。
陈氏用手抚摸上去时,感觉张生的身体慢慢地有了一丝温度,便为他盖上一层绸被。等到了半夜,陈氏起来查看时,发现张生竟然有了轻微的鼻息。到了天亮时,张生竟然活了过来。
陈氏用剪刀剪开了张生身上缠绕无数圈的绸布,张生虚弱的说道:“我好想恍惚间做了一场噩梦,但是现在觉得胸腹部非常的疼痛。”陈氏向他身体撕裂处查看时,发现那里已经结了长长的一条铜钱般大小的瘢痕。
没过多久,张生就痊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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