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现代的我们,去研究几千年,甚至可以说几万年前的先人的文字,是有着许多障碍的。
经常可以听到同修们报怨,说这篇文章,或这本书,几乎每个字都认识,但就是不知道它到底在说什么。或者,似乎读起来非常明白,合上书,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
在古时候,这种现象,叫文字障。
“文字障” 的含义不只一个,而产生文字障的主要原因,主要有两个:
一是我们不容易以古人的视角来审视古人的思想;
二是文字本身带给我们的障碍。
今天,我们不谈一,只谈二。
中华民族的文字(我们这里只谈汉字)是中华民族的祖先发明的,据称是仓颉创造的。但在至少数千年的演化中,非常多的文字,逐渐失去了它本来的含义,而转变成了其它意思。这些演化,不只是一次两次,而是无数次。可以说,在不同的历史阶段,字有着不同的意思。
如果想要理解古人所说的文字的意思,就必须先去理解这些文字在当时的含义,才可以。否则就是臆断,是以现代人对现代文字的理解和想象,去揣摩古人的思想。
比如今天我们要解释的 ”食色,性也” 。
在网络上,有许多对 ”食色,性也” 的解释。 相当多的,都把它解释为:吃饭、男女性爱是人的本性。
不得不提出的是,这样的理解,就是拿现代人的思想、现代文字的含义,硬去套古人的文字和思想。其实这句话,远不是这个意思。
要想真正理解 ”食色,性也” ,就必须把思想提前到讲这句话的时代,也就是孟子的时代,当然孔子和孟子基本是一个时代。
“食色性也”出处《孟子·告子上》。 讲的是,有一次,孟子与告子辩论,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 这被记录在儒家的经典著作《孟子》中,所以后人总误以为这句话是出自孟子,或孔子。
那么,在孔孟时代,这几个字,都是什么含义呢?
我们来看看同时代的其它记载:
食的含义: 先秦时期,从《诗经》中的记载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无食我麦,无食我苗“ ,《氓》中 “无食桑葚” , 《伐檀》中“不素食兮”, 《七月》中“七月食瓜”,等等可见一端。 食,更多的是动词。
色的含义:《论语》中“色勃如也”,“色艴如也。” 大概可以知道,凡表现在外的都可以是色,现代人可以遵循佛经中色的指代,意思是大千世界,而在孔孟时代,色尤其是指大千世界中美好的事物。这点,从当时的文字中,大量记载美食、美景、美女,如:'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当然也包括大家最熟悉不过的 “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不光表达男思女的比比皆是,女思男也很多,像' 摽有梅,其实七分。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再比如《孟子·告子上》形容美男子的:“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 也就是说,当时 的社会风气,是极崇尚各种美好的事物,并且毫不掩饰内心的感受的。
那么,性字,作何解?
同样寻找一下当时的文字记载吧。
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论语 · 阳货》
动心忍性。——《孟子 · 告子下》
不可学,不可事,而在人者谓之性。——《荀子 · 性恶篇》
生之所以然者谓之性。——《荀子 · 正名篇》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礼记 · 中庸》
不难理解,性,本质也,是事物本初本真的样貌,是天赋予人的。
连起来,这句话,就可以理解成:感受美好,是天性如此。
这么讲,可能很多人会感觉非常别扭,似乎不像网络上那些解释那么容易接受。
那么,我们把这句话,整体来读一下。
“食色,性也。仁,内也,非外也。义,外也,非内也。”
这里,告子的意思,是不是:人的天性就是追求美好,而最本初最美好的仁存于内,义发于外。
所谓: 仁,道之所亲也;义,理之所从也。
也正因为这东西太美好了,却不是人人可以做得到的。不仁不义,不合道的,实在太多了。但仁与义,难道不应该是人天性中本性俱足的吗? 所以从那个时代起,就有无数仁人志士,要修心养性,以求脱凡入圣。
要知道,告子跑过来,想要与后来被称为“亚圣”的孟子交流争辩的,不正是超凡入圣这个大话题吗?
这样连起来,是不是就容易理解了?
也正因为如此,在孔孟时期,有 “人之初,性本善。” 这样的认识,就顺理成章了。
关于古人的文字,看得多了,别扭的慢慢也就不别扭了。因为,当我们用古人的思想,去理解古人的时候,许多事情,就变得容易而顺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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