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与之 河街是一个地名,在武穴城区江畔。 河街是一条街,如今化身为滨江公园,原貌却早已不复存在。 一日早起晨练,我伫立沿江大堤上,看满眼春色的滨江公园,眺望从江面冉冉升起的红日,沉醉在“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诗境之中,忽听“卖冰糖——葫芦——吆么荷!”一声吆喝,令我一震,勾起我遥远的记忆。 “卖冰糖——葫芦——吆么荷”,我一听到叫卖声,便一骨碌翻身下床,悄悄溜出来,买了两支冰糖葫芦,一支给了正在红星小学(实验小学前身)上一年级的小表妹,另一支三下五去二干掉了。我是乡下的孩子,对武穴(城关),不,对河街充满好奇,充满新鲜感。便要求表妹做我的向导,表妹呶着小嘴说:“那你要买冰糖葫芦我吃!”那时一串冰糖葫芦要三分钱,由一根篾棍穿着八颗荸荠,斜插在草把子上,被人扛在肩上,沿街叫卖。我那时刚进城,身无分文,又不好向外婆张口要,于是去贩卖冰棍,倒是赚了几块钱的。那时有几块钱,在我表妹看来,简直是个大富豪,天天缠着我买糖葫芦。我便要她带我到陌生的河街上闲逛。河街上有三街十八巷,什么盐仓巷呀,万寿巷呀,高家巷呀,几乎走了个遍。那时的武穴河街,店铺林立,商贾云集,物流畅通,人来客往。沿街旅馆饭店、戏楼茶楼,星罗棋布,三教九流出入其间,构成了武穴港城一派兴盛之景。更兼梵音袅袅的龙王庙,西式建筑饶汉祥故居,长长的石板桥,让河街充满神秘感。而我最喜欢在程祖街上闲逛,看匠人做油布伞、花纸伞。纸伞的颜色有深有浅,或红或蓝。我最喜欢看匠人们在天蓝色的纸伞上画白鹤,那展翅欲飞的气势深深吸引了我。每当我卖完一箱冰棍后,便跑来观赏。记得那画匠是个老头儿,坐在板凳上,戴一副宽边黑眼镜,双膝裹着纸伞,左手间或一抡,右手握着画笔,在伞面上涂画几笔,看上去很随意,便见白鹤栩栩如生,展翅欲飞。我疑心那毛笔上有神仙,怎么寥寥几笔,竟如此鲜活呢?大抵我天天来看画师画鸟,妨碍了师傅,有次画师竟在我的脸上涂鸦了几笔,回去外婆见了,先是一愣,继而笑得前俯后仰。兴许是外婆的笑声引出了舅父舅妈,一家人冲着我朗声大笑。笑够了,外婆方抹了把眼泪,说道:“鬼儿的,还不快去洗洗!”我不解外婆一家为何发笑,更不知自己脸上被画上了什么。后来悄悄地询问表妹,她却说:“那你得先买根冰糖葫芦。”表妹吃完糖葫芦,抹抹嘴,说:“就是只白色的八哥。” 紧挨着纸伞铺的是竹器店。有篾匠师傅端坐在店堂中央,制作花竹椅。那椅子轻巧,淡黃,花格,美观,椅背上分别画有松、竹、梅、兰图,素描,国画,既实用,且有观赏性。好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当年这家竹器铺,正是大名鼎鼎章水泉家的,而花竹椅恰是品牌产品,只可惜如今难得一见。 我常去的地方当属长江码头。夏季长江水位高,江水汹涌澎湃,让我感到气势磅礴。我时常站在码头上,看那滚滚东流逝水,想想家乡的小河,及小河那哗哗流水,才懂得什么是大与小了。我最喜欢看那“东方红”号客船,高耸如五六层高的大楼,让我兴奋不已。我疑心客轮之下,一定有无数条巨龙在顶着,要不,怎么能游走呢? 我去得最多的地方还是江堤上。如茵的绿草坡上,有居民晾晒的衣服、床单,五颜六色,远远地看,像一幅彩图。江堤下是八户塘,塘水是碧清的,能照见人影。塘面很宽阔,这边喊话,那边居然听不见。连接八户塘和长江的,有一条河,名叫怡河,或者叫遗河?我不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大抵是指快乐吧,我只喜欢在怡河桥上行走、奔跑。这是一座石板桥,九曲回廊,雕龙画凤,十分美观。每每早起,我和表妹便随了外婆出门。外婆洗衣服,我却站在石板桥上,看八户塘畔那长长一串低头浣衣的妇女们,衣着五颜六色,犹如塘畔开放的花。虽然看不清外婆在哪个位置上洗衣服,但是能听到那“梆梆”的捣衣声。此际,我便拉了小表妹,手牵着手走上江堤,学着其他孩子,仰躺在草丛上,嗅觉到青草发出的馨香味,还有蛐蛐儿“唧唧”叫声,仰望天空仍未褪尽的星星,感到温润和幸福。 最喜欢夏天的八户塘。傍晚时分,居民们陆陆续续来到八户塘洗澡,男的女的,大人小孩,全部在塘水里游泳。站在江堤上眺望,人头好比飘浮在水面上的乒乓球。游泳是我儿时的拿手好戏,什么仰泳侧泳,什么泅水踩水,都会。而我最擅长的是泅水,有次泅水长达七八分钟,从北岸下水,到南岸才冒出头来,让外婆替我生生地捏了把汗。 我毕竟是乡下的孩子,开学了,是要回到乡下念书的。但我对这个假期,对这个河街,便有了感情,便有了牵挂。参加工作后,我如愿以偿留在城区,自此对河街有了更多的接触,更多的了解,更多的眷恋。 1998年涨大水,河街变成泽国,一片汪洋。为长江泄洪百年大计,上面要求河街整体搬迁。直至2002年,一个热闹非凡的地方终于煙灭!街道毁了,楼房拆了,八户塘填了,石板桥被埋了,河街变成了一片开阔之地,满目疮痍。一个美丽的去处便在繁华声里消失了,使我感到阵阵的忧伤和叹息。 近年来,武穴市政府励精图治,在这片废墟之上,妙手建成了一座滨江公园。武穴民众有了自己的乐园,确实令人欣慰和自豪。而我对河街的印象,早已烙印在记忆的深处,无法抛丢。只有踏进滨江公园,那美丽的花草,那美丽的四季青,还有那美丽的人造山坡,美丽的池塘,才使人留连忘返。 今夜,月明如水。我想把河街久久地遗忘,便写下这段文字。我想,记忆的河街犹如一段历史,到底不可再现,终归要被尘封的。 河街,只能鲜活在故纸堆里,鲜活在那一代人挥之不去的记忆中。而真正有意义的是,河街获得了新生,这才是我要歌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