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7月23日,国民政府财政部长宋子文说了一句令他终身铭记的话:让开一点。
平平无奇,毫无深意,随口而出。
对谁说的呢?贴身机要秘书,名字有点拗口,唐腴庐(也有资料叫唐腴胪的)。
谁料就是这句话,救了他自己一命。
下面咱们就回顾一下宋子文被刺一案。
一、被刺
1931年的宋子文达到了人生巅峰,国府人人称其为财神爷,因其财政部长的官位越坐越稳,即使各派大佬敢于轰蒋介石下野,却无人能把宋子文赶下台。
但是宋子文万万没料到,就因为这个,他差点死在上海。
7月23日,宋子文带着几个随员,来上海与外国银行商量贷款的事。
蒋介石天天打仗,没钱了就管宋子文伸手要钱。宋子文对蒋介石毫无现代经济知识的素质极为不满,多次向他提出财政支出不能太随意,但蒋介石统统不理,后来两人产生极大分歧,导致蒋介石扇了宋子文一耳光,后者当场辞职。
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宋子文来上海,惊动了上海军政各界大佬,
这天早上6点半,国民党上海市长吴铁城、淞沪警备司令长官杨虎等头面人物,就率领一班文武官员乘着轿车来到阐北火车站欢迎。上海三大亨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悉数到场。其余社会名流也到了很多。国民党驻沪海军部队,还专门为宋财神派出了一支军乐队,真是给足了面子。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安保级别很高。
车站内外布满了黑色制服的警察,还有许多穿便衣的侦缉大队特务混在候车旅客中,严密注视可疑人物。
旅客中有四个走江湖卖膏药的北地汉子不看风势,提刀扛枪想硬往站台上冲,旁边一个警官喝令“拿下”,立刻拥过来一群警察,缴下刀枪,扣上手铐,押上早已停在车站旁边宝山路上的囚车。后来据报载,这四人被上海市地方高等法院以“扰乱治安罪”各处五年徒刑。
车本来是6点55分到达车站,但从南京开来时,在苏州多停了一小时检修故障。
一帮大佬们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来,都热的汗流满身,军乐队扛着大件小件,也早都热得快要站不住了。终于,7点55分,列车才到了站。
宋子文贵为财政部长,自然不坐普通列车,而是在火车最后挂了两厢专列。
车站警戒人员为保安全,早就备好了三条措施:
第一,火车前面车厢全都封住,待宋子文出站后再下车。
第二,候车室的乘客一律不准进站。
第三,闲杂人等不准靠近月台。
然而,饶是安保工作做得这么周密,仍然出了意外。
宋子文下车前,先是几名保镖下来,在车门前布好防卫。接着,宋子文便带着几名贴身秘书、卫士下车。
宋子文为人谦和有礼貌,知道车下都是上海名流来迎接,不想失礼,紧走了两步要看看都有谁来了。谁知他的贴身秘书唐腴庐走的比他还快,挡住了他的视线。
宋子文提醒,你让开一点,别挡住我。
结果话音刚落,突然听见啪啪两声枪响,身穿白色西服的唐腴庐闷哼一声,瘫倒在地,身上随即流出鲜血,眼见是不活了。
车站顿时大乱……
二、宋子文得罪了谁?
虽说人红是非多,但宋子文一直以来专门管钱,并没有牵扯太多政治纠纷,为啥招致刺杀之祸呢?
这事还要从蒋介石、胡汉民、汪精卫神仙打架说起。
孙中山1925年去世时,国民党内有四位大佬,实力不相上下。分别是汪精卫、胡汉民、廖仲凯、蒋介石。谁料廖仲恺在当年8月被暗杀,汪精卫则在次年初发生的“中山舰事件”后,被迫出走他国。
汪精卫后来很快回国,与蒋介石竞争,但蒋介石兵权在手,声势如日中天,汪精卫根本压制不住后者快速崛起的锋芒。
胡汉民也有权力起伏,但在1927年宁汉分裂时,他选择站在蒋介石一边。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他出任中央政治会议主席。宁汉合流后,他随蒋介石一起下野,但在1928年东山再起,出任国民党中央常委、国民政府委员、立法院院长职务。同样东山再起的蒋介石,则终于攫取了国民党的最高权力,这很大程度上是他掌握军权所导致。那是个枪杆子决定胜负的时代。
本来两人看似是一条战线,没想到过了不久蒋、胡爆发权力之争。胡汉民在国民党内的辈份比蒋介石还高,后世虽然解读了众多蒋、胡冲突的隐秘,比如约法之争,其实这都是表象,最根本的是,蒋介石绝不能容忍一个威望在他之上的政治大佬存在。
1931年2月28日,蒋介石使出流氓手段,直接把胡汉民软禁于南京汤山。蒋介石亲自与胡汉民谈话,要他让出权力,辞去立法院长之职。胡汉民大骂蒋介石一通,但最后仍然不得不屈服于蒋的军事权力,无奈黯然辞职。
这个消息一出,国民党各方大佬哗然:蒋介石这可有点不讲武德啊!
广东军阀陈济棠改变拥蒋态度而反蒋,将进犯桂东南的粤军全部撤退回粤,李宗仁、白崇禧势力重新统治广西。
随即,拥护胡汉民的全国各地党政要人在广州组织国民党政府,与南京的蒋介石政府相对抗。
同年5月,国民党元老唐绍仪联合孙中山之子孙科向全国发出通电,强烈要求蒋介石下野,并得到了国民政府主席林森及邓泽如、古应芬等人的支持。
国民党内各大反蒋派觉得一个倒蒋机会就在眼前,于是决定乘机迫使蒋介石下台。
但是把蒋介石赶下台之后,谁来当老大呢?
不少人提议,可以让中山先生之子孙科出来,接任国民党执行委员会主席。
但桂系大佬小诸葛白崇禧却提出了自己的担心:孙科上台执政之后,是否拿捏得住“命脉”?所谓“命脉”,是指财政大权。
各大佬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透。蒋介石任用大舅哥宋子文当财政部长,一举掌握了国府命脉。蒋介石第一次下野,东渡日本,临走时向宋子文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宋子文心领神会,利用职权卡住钱财,令实际执政者汪精卫、林森大伤脑筋,不得不电请蒋介石返华继续执政。
蒋介石手里有了这张王牌,下野也不怕。
所以白崇禧的担心不无道理。
孙科虽然和宋子文也有甥舅之义,但毕竟宋庆龄不是孙科之母,这层关系随着中山先生去世已没有什么亲和力。孙科上台之后,肯定控制不了宋子文。
那么让孙科撤了宋子文不行吗?以孙科的性格,鉴于孙中山跟宋氏家族的那层特殊关系,显然是不会这样做的。
各方大佬都问白崇禧想怎么解决?白崇禧和蒋介石一样,都是一不做二不休的狠人,直接提出一个终极手段:刺杀宋子文。
于是乎,宋子文怀璧其罪,因为蒋、胡、汪等大佬们互殴,不幸成了首当其冲的牺牲品。
不过说时容易做时难,这么大一个财政部长,护卫森严,极少公开露面,怎么杀?
白崇禧办法多,提出可以让王亚樵去办这件事。
三、王亚樵
王亚樵是民国最负盛名的杀手。
王亚樵字九光,别字擎宇,1889年生于安徽合肥,,江湖上又称“王九”、“九爷”。他是老牌儿革命派。辛亥革命时曾任合肥革命军司令、安徽副宣慰使等职,比蒋介石起点高多了。1927年“4·12事变”后,因与蒋介石政见不合而遭警方通缉。
王亚樵早年参加过安其那主义研究小组(无政府主义),深受其思想影响,崇尚“五步流血”的暗杀手段和主张“以暗杀来震动社会、促使变革”。为此,他在上海召募了一支以安徽籍工人、商人为主的秘密反蒋团体,最盛时部众达三千余人。王亚樵机警过人,颇具古代豪侠气质,平时行动神出鬼没,有时一日移住处数次,令一心想缉捕他的国民党警特人员大伤脑筋。
其一生曾策划了数起震惊民国的刺案,如1923年枪杀淞沪警察厅厅长徐国梁、1928年刺杀安徽省建设厅厅长张秋白、1930年枪杀上海轮船招商局总办赵铁桥、1930年庐山刺杀蒋介石(未成功)。
王亚樵和西南反蒋派关系一向不错,王亚樵集团经费发生困难时,西南政务委员会曾以巨款接济。有道是,食人之䘵、忠人之事。接到白崇禧等人邀请后,王亚樵当即同意接了这个大活儿。他虽与宋子文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但这件事涉及反蒋,那自然是没得说。
王亚樵接受反蒋派方面的委托后,当即开始着手安排行刺宋子文行动。
首先需要掌握的是:宋子文哪天从南京起程?是乘坐哪趟火车?何时抵达上海?
王亚樵通过秘密渠道向东南通讯社下达了搜集上述情报的指令。
王亚樵作为职业暗杀集团掌门人,自然掌握着相当的情报资源。他长年居住上海,要了解作为国府首都南京的高层内部情报,必须具备一个特殊渠道。为此,王亚樵专门在南京设立了秘密情报站,东南通讯社即是其中的一个。当时允许私人开办通讯社,几个记者合在一起向国民党中央或者地方的宣传部注个册就行,靠采写新闻卖给报馆、电台作为收入谋生。王亚樵看中了这个行当,便出资在南京注册了一个“东南通讯社”,明是通讯社,暗地却是其小集团的情报站。
东南通讯社接到王亚樵的命令后,迅速收集信息。一问马上打听到,国府财政部新闻科刚刚通过公开渠道,发布了宋子文部长将和某国财团巨头会晤的新闻稿。
但是再问详细情况,财政部新闻科也不再多说。
王亚樵得知情况后,让手下去找陈司令打听。
陈司令,就是当时担任国民政府首都卫戍司令长官的陈铭枢。陈铭枢与王亚樵私交甚密,两人之间的友谊可以追溯到民国初年陈未发迹前。王亚樵在南京设通讯社,陈铭枢这位老友是知道的,而且东南通讯社一些“独家”新闻,还是通过他这个司令才得到的。
王亚樵的手下怕引起怀疑,没敢直接找陈铭枢,而是找了一个关系相熟的副官龚政韬。
果然是位置高、信息广,这位副官当即告诉他,,宋子文部长定于7月23日乘宁沪55次快车赴沪,一共要了两节专车。
怎么知道的这么准确呢?原来宋子文从南京动身时,需要卫戍司令部届时派人警戒。
王亚樵兴奋莫名,刺杀蒋介石有点难,刺杀这位部长就容易多了。到时血溅五步,老蒋下台,平生夙愿终于实现,真乃人生最大之快事。
王亚樵在其头号心腹郑抱真的陪同下,亲自化装前往上海北火车站察看地形,回来后制订了一个缜密周详的方案。
方案如下:兵分三路,第一路四人,化装潜入车站月台,待宋子文下车步出站台时开枪射击;第二路七人,各携手枪及烟雾弹,把守候车室,负责掩护刺宋枪手撤退;第三路五人,守候在北站大门口的天目东路上,预先切断通讯线路,负责接应一、二路人员。
为保万无一失,王亚樵这三路人马在联络上按规定不发生“横”的关系,因此王亚樵分头一一召见,道明各自的任务职责,勉其殊死一搏。此时,一切准备妥当,只待宋子文自投罗网了。
四、杀错人了
王亚樵安插在南京的情报员张玉华,生性谨慎。虽然已从龚政韬那里得知宋子文赴沪的时间、车次,但在宋子文出发的当天,又到南京火车站侦察,确认宋子文已经上车,并且看着列车启动后再发电报。
1931年7月23日0点53分,宋子文一行的两节专车挂在55次宁沪客车上离开了南京车站。张玉华目睹宋子文上车并等候列车启动后,当即去了南京市电报局,向上海按发了一份加急电报:“康叔(就是宋子文)乘55次车于23日0点53分离宁,天亮即到,望往迎无误。”
王亚樵当时已经睡下,闻报立即起床,阅毕大喜:“好,成功在望!传令:各路人马即刻准备,5点赴北站。照原计划行动。”
位于闸北的北火车站,被称为“上海的大门”,这里昼夜喧哗,南来北往的旅客携箱提包出出进进。
1931年7月23日清晨5时,夏日的上海天色已经透亮,王亚樵派遣的一支特别行动组悄悄来到北站。
第一路人马由成诚、刘刚、肖佩伟、孙凤鸣四人组成,化装成旅客和军警人员,持车票或站台票通过检票口进入站台。
第二路人马由华克之、龚春浦率领,以旅客、小贩身份分布在候车室各处,占据有利位置。
第三路人马由谢文达带领,其中一半人化装成电灯厂检修工,在马路旁边的电线杆上爬上爬下地“忙碌”着,另一半人则驾着出租汽车在车站前的马路上来回兜着“接客”。
王亚樵的行动小组成员全是精于此道的老手,善于化装,因此无一人被怀疑。
宋子文乘坐的55次列车本应在6点55分驶抵上海,但由于车至苏州站发现有毛病,停车抢修耽搁了一个小时,这样,抵沪时间也相应推迟了。7时54分,55次列车长鸣汽笛缓缓驶进站台。海军军乐队奏起了“迎宾之乐”,吴铁城、杨虎等官员抖擞精神,准备鼓掌欢迎站台外侧。
身穿警察制服的刺客刘刚,混在旅客中的“军官”肖佩伟、孙风鸣,扮成“阔商人”的成诚都进入了刺杀准备。
宋子文的专车挂在尾部,车门打开,两个体格魁伟的卫士敏捷地跳下来,手持匣枪一左一右守住车门。接着,车里又下来十余名卫士,在车门前站下,组成一道扇形屏障;四五个气度不凡的文职官员从容不迫地从车厢里出来。
四名行动人员中,成诚反应最为敏捷,列车进站时,他手里还拎着两口皮箱,但一双锐眼却已从30米开外盯住专车车门。
这时,他忽然发现车上下来一个年近四十、中等个子的男子,身穿一套高级全毛薄哔叽西服,头戴一顶白色拿破仑帽,手持一支橙黄色手杖,仪表堂堂,风度翩翩。一看之下,成诚心里“咯噔”一声:此人正是经常在报上出现的宋子文!说时迟,那时快,他扔下皮箱,闪电似地掣出手枪,冲目标连发两枪。几乎是同一时刻,双枪手刘刚也向目标射出了两颗子弹。那人一声未吭,身子一侧栽倒在站台上。
枪声一响,站台上像煮开了一锅粥,专车上的卫士,站台上的警察、特务立刻大呼“有刺客”,朝刘刚那边扑过去。肖佩伟一枪击倒冲在头里的一个特务,大叫一声“撤”,拔腿便跑。刘刚边跑边打,双枪连发似连珠弹。据事后报载,这两支枪抵得上一挺轻机枪,令对手不敢逼近。站台上枪一响,候车室里华克之、龚春浦等人立刻向检票口逼拢过去。这时,刘刚等四人已跑进候车室,二三十米开外处,一群警察蜂拥而上。龚顺浦立刻扔出烟雾弹。一声巨响,站台上顿时浓烟滚滚,遮住了追击者的视线三路人马当场安全撤退,无一人被捕。
王亚樵闻报大喜,传令当晚为行动人员庆功。可是,王亚樵高兴得太早了。
上海新闻界对这一惊天大案反应十分迅速,傍晚时分,号外已经满天飞了。
正在喝酒庆功的王亚樵接到一份报纸,顿时气得火冒三丈。原来报纸上报道:《宋子文今晨遇刺,唐腴庐代主遭难》。
报道称宋子文今天上午在北火车站遇刺,但侥幸的是刺客认错了人,把与宋身材、面容均相似的机要秘书唐腴庐打死了。王亚樵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口气:“天意!”
其实这哪是什么天意,宋子文临行时也有安排,他特意让唐秘书穿了和他一样的衣服,大概也是听到被刺杀的风传,让唐秘书有意无意地充当了他的替身,谁知居然鱼目混珠,骗过了王亚樵的杀手。
行刺宋子文事件引起了蒋介石的警觉,蒋介石大为恼怒,当天即向上海市长吴铁城、淞沪警备司令长官杨虎下达命令,让其在10天内破案。同时,又密令中统局首脑徐恩曾、复兴社特务科科长戴笠各自派遣特务赴沪进行侦查。
但王亚樵做事谨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案件一直侦查到年底也没有取得突破。
直到四年多后,汪精卫在国民党六届四中全会上遭到刺杀,国府侦破此案,发现是王亚樵派遣的刺客干的好事。正好该案中有牵涉刺宋的人被捕,真相方才大白于天下。
五、案中有案
谁知不审则已,一审竟然发现此案中还有一个案中案。
原来当时另有一帮刺客,准备在车站刺杀另一位重要人物:日本驻华公使重光葵。
是谁策划的呢?土肥原贤二。
当时土肥在天津提任日本驻华的特务机关长。此人心心念念要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只是未得其便。他想了一个阴狠的招数,在上海地面刺杀日本公使重光葵,引发中日外交争端,进而扩大矛盾,给日本侵华找一个借口。
在土肥原贤二策划之下,日本驻上海武官田中隆吉,出重金雇佣了几个青帮杀手,寻机刺杀重光葵。
重光葵当时正好和宋子文共乘一列火车赴上海,青帮杀手们也潜入阐北车站准备杀人。
枪响后,青帮杀手们毕竟不是职业杀手,看见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倒地,错认为是重光葵,便匆匆撤退了。
其实重光葵根本就没有走出车厢,侥幸逃过一死。
什么情况呢?
说来也巧,重光葵经常乘坐这趟火车由南京去上海,每次都是列车过了真如车站后才由列车员把这位“贵宾”唤醒。
偏巧在这一天,列车鬼使神差在苏州站出了毛病,而列车员当时睡眼朦胧,错以为列车已经到了真如车站,便叫醒了重光葵,惹得这位公使大发官脾气。最后索性穿好衣服大骂特骂。列车抵达北站后,重光葵仍在为列车员搅了他的好梦一事喋喋不休,明知吴铁城、杨虎等人出面迎接,却故意不肯下车,以示抗议。谁知这一来,正好躲过了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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