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直报怨”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宪问》)
“要以德服人,以德服人呐!” 李连杰1993年主演的电影《方世玉》中,台湾金马影帝陈颂勇扮演的恶霸雷老虎,却把“以德服人”作为口头禅,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所谓“以德服人”,就是很多人看作中国优良传统的“以德报怨”,没想到,在现代电影中竟然落得如此讽刺性的下场。
但时,人生活在群体之中,包括民族、国家处于国际社会,当遭到他人或者他国的伤害或怨恨时,该如何对待?却是个严肃性的问题。对于这种人与人、种群之间的伤害、怨恨,有的主张“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有的要求“不要与恶人作对。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要爱你的仇敌。”在《老子》一书中,提出“报怨以德”,用恩惠仁德回应怨恨。“以德报怨”,后来还被纳入了儒家思想中,成为后世不少人沾沾自喜的传统美德。
然而,孔子却不是这样的人。有人问孔子:“以德报怨,何如?”以恩惠仁德回应怨恨,怎么样?孔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何以报德”?意思是,别人伤害、怨恨你,你却回应以恩惠仁德;那么,别人有恩惠于你,你又该拿什么回应呢?因此,孔子委婉地说了自己的观点:“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是为时,非为非,曰直。”按照现代汉语就是用正直、公平、正义之意。也就是说,用公正之道回应怨恨或伤害,用恩惠酬答恩惠,用爱报答爱。对于对于伤害或怨恨,孔子并不是莽撞的“以怨报怨”,逞匹夫之勇;但是他人也不能欺负自己,一旦受到了伤害,就要以公正、正义的方式处置,该法律起诉的就要起诉。
中国一直有“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之说,他人有恩惠于己,“以德报德”并不难做到;真正的难题是,当他人伤害、怨恨于己时,自己能否采取正确恰当的方式。那种“以德报怨”的所谓美德,并不适应于公民权利意识觉醒和法制日益健全的现代社会?
他人怨恨于你,人们最自然直接的反应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即“以怨报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样的结果是“以暴治暴”,陷入“怨”的恶性循环,人类之间的伤害往往由此不断升级,形成大的灾难。
“爱你的敌人”、“以德报怨”,固然也是消弭冲突的办法,但是这种方法需要的人性甚至宗教修养的功夫太高,只有少数天才在个体生活中能做到;多数时候,它只是一种道德乌托邦。现实中,哪些人如果真的希望“以德服人”,相信道德的感化能够消弭怨恨和伤害,则是一种“道德大头症”。孔子虽然看重道德,却不是道德狂。孔子没有被“以德报怨”的高尚道德理想迷惑,他清醒得很,其反问很有力,如何报答恩惠?如果恩惠和怨恨都以“德”来报,不就意味着对仇恨的纵容?
“以直报怨”在现代它可以理解为,如果是对自己的身体伤害或者诽谤,就要用法律的正义来处理,维护自己的权利;而如果是“道不同”形成的误解或者怨恨,则对其人敬而远之,对怨恨之言不以为然,而是继续自己的正直之行;当涉及到工作需要面对怨恨自己的人,则能够以公正、理性的原则对待,不因曾经的怨恨而报复、作梗。
可以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是一种非理性的做法,它的结果是怨恨永无止境的循环;“以德报怨”是超理性,对普遍的人性和现实社会的约束力很小,只会纵容罪恶;而“以直报怨”则是一种公正、理性的态度,得到的是公正、正义,这才是消弭怨恨、冲突的现实之道。
在现代理性的现代世俗社会,“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是一种应该遗弃的人类丛林时代遗传下来的原始野蛮,“以德报怨”是望而生畏的道德乌托邦,适应于人与人社会关系的原则,还是是孔子的“以直报怨”。
在中国,所谓“以德抱怨”,往往是无能、愚蠢的代名词,招致则是更大的伤害。西晋对内迁的羌胡极尽宽容与照顾,却导致了“五胡乱华”和自身的灭亡;宋代妄想着“以德立国,四夷来朝”,却在不断提高数目的岁币数目中,遭受辽、西夏、金、元连绵不绝的欺负;李鸿章在镇南关大捷之后,“以德报怨”的签定了丧权的《中法新约》。“以德报怨”的慷慨大方,不仅无法让对方幡然醒悟,还把自己的人民推向受伤害深渊。
历史上,而那些号称“以德抱怨”的人,多是自我保护的一种奴性策略甚至是伪君子,就如“唾面自干”的故事。唐朝武则天时,一个叫娄师德的处世哲学就是忍,唯恐自身身居高位招惹了谁引来不测之祸,他教导他的弟弟遇事要忍耐。他弟弟说:“有人把痰吐在我脸上,我自己把它擦干就是了。”娄师德说:“还不行,你自己把它弄干净,是想躲避别人的怒气,应该让它自己干了”才算能忍耐。如此奴性的“以德抱怨”,也算是中国的特色。
孔子主张“以直报怨”,但也希望人们“不念旧恶”。人不能生活怨恨之中,应该宽宏大度,懂得宽容和宽恕,“忘记”他人对自己的怨恨,这样自己就不会被怨恨之情占据,而他人对自己的怨恨也会减少。
但是,孔子这种“不念旧恶”,并不是无原则的宽恕或“以德报怨”,对于伤害和与怨恨,孔子强调的是“直”。如果没有正义的实现,“恶”不能忘记,“怨”更不能以德报。也就是说,宽容、宽恕的前提是要有正义的实现和怨者的忏悔。今天,德国被那些曾经受到纳粹蹂躏的地区和人民宽容,“相逢一笑泯恩仇”,就是因为正义的实现,德国进行了真诚的道歉和忏悔,以及实际的物质补偿后。相反,简单的忘却“旧恶”,“以德报怨”,伤害和怨恨还会重来。现代国家、民族之间的怨恨、伤害如此,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
鲁迅临终前曾有遗言:“我的怨敌可谓多矣,倘有新式的人问起我来,怎么回答呢?我想了一想,决定的是: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很多人由此认为鲁迅没有宽容精神,然而,鲁迅的精神正是孔子的“以直报怨”,它是以公正以心对待那些怨恨。既然那些怨恨他的人没有忏悔,要求鲁迅宽容,岂不是让鲁迅当“以德报怨”的道德圣人,可惜,孔子不是,鲁迅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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