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和她是在陈同学请客时碰上的,之前已经十几年没联系过。
乍一看到她,他没敢认。
在他印象里,她小小的软软的,像还没盛开的花骨朵,散发着暗香略微青涩。她学习优异,是上名牌大学的材料。而他成绩一般,小透明般存在。
他喜欢她,因为没有表白过,算是一份暗恋。
那时他也正是青春年少时,有些感情只能悄悄藏在心里。哪像现在,黄段子张口就来。大家都说他闷骚,这词也谈不上褒贬。
像所有男人的审美观,他喜欢丰乳肥臀的性感美女。
她肯定算不上。年轻时算不上,现在更算不上。
眼前的女人还是小小的,却像开败的花有了腐气。身上的衣服很普通,一看就是网上买来的便宜货。
他不知道陈同学为什么要请她来,她高中毕业后,和所有同学都断了联系。他一直以为她因为读好的大学,眼界太高。
后来才听说她没读大学,而是接她爸的班去了工厂。
生活的磕磕绊绊,让他很快忘了她。这几年有同学招呼聚会,也鲜有人提起她。
此刻的她,却突然坐在了他对面,以这样不合群体的姿态。
陈同学说:“这是李沙啊,你不认识了?”
李沙是她的名字,他曾经觉得特别有诗意。而此刻她脸色微红,眼神羞涩,倒有了几分当年的影子。
他说:“怎么会不认识,李沙还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违心话他说得自然而然。
她冲他笑笑,笑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很明显。
不都说见了初恋会有那种时光倒流,怦然心动的感觉吗?他没有。现实的砂砾把他的眼和心都磨得没了棱角,他的心纹丝不动。
2
饭局上,她话不多也不夹菜,总感到有些拘谨。陈同学从中不停地调节气氛:“李沙你倒是敬杯酒啊。”
她站起来,因为手有点抖,酒洒了出来。他不等她开口,咣当把酒喝了——如果换个女人,他是一定要调戏一番的。
这算不算对她的怜香惜玉?后来他想,只能是怜悯,他不想为难她,明明她不适合酒场。
陈同学说:“李沙实际上有点事找你。”
他的心里不由一凛,原来如此。
是啊,谁想到当年其貌不扬的他会混到一官半职呢,还有点小权。所以她费尽心思找到他,不是来和他叙旧情。
何况他们之间没什么旧情复炽。
她的脸涨得更红,说话的语速极快,可能是怕慢一拍会失去勇气。
她老家在城郊有块宅基地,被人占了一部分,现在那家耍赖不搬。她不愿意打官司,只想去丈量土地的时候把占去那份算上。她有土地证,该有的手续都有。因为不在那里住,斗不过村里的地头蛇。
他听懂了她的意思,这事儿他的确能办,如果他们手续齐全他一点也不为难。
看来她对他很了解。
但他没马上表态,这些年圆滑刻在他骨子里,什么话都说几分藏几分。他又为什么要帮她,只为那一丁点曾经的暗恋?
他总觉得她该做点什么,才对得起他暗恋过她。
做什么呢,让她出卖色相?他看了她一眼,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会喜欢她。
让她给点好处?她看上去也不像有钱人,而且这行为是受贿,躲都躲不及呢,还往枪口上撞。
他抬眼看她的时候,她正好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眼神交织在一起,瞬间又掉在地上。
饭局结束,陈同学塞给他一条好烟,说是她给的。他觉得好笑,这种事为什么要找个中间人,那俩人又是什么关系。他莫名地有点窝火。
后来陈同学在电话里说,自己和李沙有点亲戚,不然他也不愿管闲事。然后说她的种种不幸,高中毕业那年,家里出现变故她放弃高考接她爸的班去了工厂。在同单位找了老公,前几年老公工伤过世……总之她命不好,可怜她才帮她。
难怪,是自己小肚鸡肠了,他的心情豁然开朗。
3
他主动给她打电话,丈量土地这种事得当事人到场。地方有点远,他开车接她去。
她一上车就千恩万谢地表示感激,因为坐得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有股浅浅的香味儿,不是香水,而是洗衣液的那种香。
他想,如果她的生活条件好点,如果她当年考上大学,如果她嫁的人更优秀,她应该也像他的那些同事一样,优雅地坐在办公桌后面,谈谈老公,说说孩子。
现在,她却要为不该女人操心劳累的事抛头露面。
“这种事儿我一般都不愿掺和,看着没啥其实里面的道道多,谁也不愿惹麻烦。”命运的不公让他内心充满同情,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却是这句话,他需要她念他的这个人情。
她满脸堆笑:“那是那是,不然也不会求到你头上,谁让咱们是老同学呢。”她的手指局促而紧张地绞着背包的带子。
她的手很粗糙,工厂里上班能精致到哪儿去。
他想起前妻那双永远都用护手霜滋润得光滑细腻的手。
对,前妻。他半年前离婚,是单身狗。
但他没提这茬,转了话题问她工作忙不忙,生活怎么样。多是他问一句她答一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很快到了地方。
事情比他想像中顺利,他和当地部门的人很熟办事效率极高,大家都卖他这个面子。
办完事到了中午,她慌着请大家吃饭。他笑说:“你又不会喝酒,那些人可都是酒油子。”
她尴尬地笑:“吃饭总可以。”
“算了吧,下次我给他们办个事就抵了。”他说得漫不经心,却流露出得意和骄傲。
“那我请你吃饭。”她紧追着。
“你就这么爱请客吃饭?”他开玩笑,“那中午你请客吧。”
她眼里跳出一丝光,急切地说:“好好好,你想吃啥?”
4
他选了一家小饭店,很平民那种。他点了麻婆豆腐,蚂蚁上树,糖醋排骨,还有个汤。
她一直问这点菜够吗?
“就咱俩人,你以为我有多大的肚子啊。”他笑着说,“我记得你上学的时候,就爱吃这几样菜。”
她吃惊地瞪大眼睛,他居然记得那么清楚。他也不知道记忆会开闸,关于青春的那点影像不知不觉钻出来,以为早忘记的东西不过是沉睡了,现在重新苏醒。
他说:“你知道不,上学时你可是我们很多男生心目中的女神,暗恋者很多。”他差点脱口而出,他也是其中之一啊。
她坐在一笼阳光中,看起来像团柔和的影子,极美。
他的心突然撩动,这光这影都是美好故事开始的铺垫。
她开口说话,开始讲她为什么没有读大学,工作如何不如意,生活太难命太不好。
她像个祥林嫂一样絮絮叨叨,哭得稀里哗啦,把他这辈子的恻隐之心都挖了出来。
他给她递纸巾,就在这个时候,他猛然看到一个熟人从饭店门口进来。
他递纸巾的手触电般缩了回来,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这是怎么了,可能好久没遇到说话的人,一时没控制住。”
他说没事没事,都吃好了咱们走吧。他快速从椅子上弹起来,往饭店外面走。他觉得有点丢份,如果她是个美丽时尚的女人,被人看到他还会觉得在脸上贴金。
转眼从玻璃窗看到她在打包,那些菜他们都没怎么动过。她小心翼翼地往塑料袋里装菜,表情专注,有些汤水洒在外面她不由皱起眉头。
那束浪漫的光影迅速碎成了粉末,什么狗屁美好故事。他有微微的愤怒,哀她不幸还是怒她不争,他也搞不清楚。
但他知道他们的关系就此打住。
他没有等她出来,没有和她打招呼开车先走了。他把车开的飞快,生怕她追上来似的。
他在心里鄙夷着自己刚才的心动,还有那个回到十几年前的少年。多可笑和荒唐,这种女人根本配不上他的级别。
5
他再也没和她联系过,她也很识相地没有打扰过他。
他们原本就不是一个圈子和层次的人,碰到的可能性很小。
她迅速消失在他的生活中,只在他的记忆中泛起过一个微小的泡沫而已。
又过了两年,他正经八百谈了个女朋友。奇怪的很,虽然喜欢看丰满美人,找的却扁平青涩。原来他的审美从来没变过。
中年人谈恋爱,说不上多有感情,各方面条件相当就好。
那次女朋友过生日,他去商场买礼物。在饰品柜台看来看去都觉得贵,想体面还花钱少,最后花一千块买了个玉坠。
恰好碰到一个有钱女人在那里买首饰,万把块的玉镯不眨眼买了两支。本来顾客少,但他第一眼还是没认出是她。
她的头发剪得很短,染着浅麻棕色。衣服利落有品味,手里的包也不便宜。
她察觉到有人观察她,然后便看到了他,于是快步走过来:“呀,怎么是你?你也买东西?”
她化着精致的妆,看上去年轻十几岁。
他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将手里那只小吊坠往身后藏了藏。
她大大方方地和他聊天:“我早就想和你联系,看你哪天有空我请你吃饭,就怕你不赏脸。”
因为又提到请客吃饭,她先哈哈笑起来。她笑得真好看,像怒放的牡丹,好像忘了他那时把她独自丢在饭店,对她那么刻薄和瞧不起,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
反倒是他难堪得想钻地缝。
6
在她再三盛邀之下,他厚着脸皮去参加她的饭局。
还有点不可言说的理由,她变得赏心悦目,他想靠近她。
到了地方才知道,除了他还有上次那个陈同学。
她笑着解释:“怕你觉得不好意思,也怕别人误会,咱们这可是老同学聚会哦。”她突然变得能说会道,每句话都得体。
饭店高档,酒也上档次,她的酒量更没他想的那么差,一杯下肚连磕儿都没打。倒是他,一连几杯下去,有点上头。
她面不改色,爽朗地笑:“我家遗传都是好酒量。”
他真心觉得被她骗了。
她又对他说:“真的谢谢你,因为你的帮助,我们家才能多分一套房。为这个,我得多敬一杯。”她端酒杯的手也变得白皙细腻。
脱胎换骨用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
她出去结账的时候,陈同学和他说,他们老家那边开发了,李沙分了五套房,一夜之间成了富婆。
女人有钱就有底气,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听说现在很多人追她屁股后面,但她都看不上眼。真是有钱任性,人的眼界也高了。
“对了,反正你也是单身,就没想着和李沙……上学时你不是暗恋过她嘛,这是多好的机会。”同学半开玩笑。
“得了吧,人家富婆怎么可能看上我,我也就只配过穷人的日子。”他嘴上说着,心却不听使唤地跳跃。
是他曾经嫌弃她,因为嫌弃还碾压过她的自尊心。
7
她重新进来时,手里提着两只袋子。是上次在商场买的那两支玉镯,分别送了他和陈同学:“回去送给你们各自的夫人。”
他推脱不要,她说:“这不是行贿,纯粹是老同学之间的情意。”情意两个字,让他更羞愧难当。他对她哪里讲过什么情意。
陈同学故意说:“我有夫人不假,可他现在还单身。我正想做个媒人,给你俩牵根红线嘞。”
他的脸燥热,心也骚动起来,打着哈哈骂了陈同学一句。
她又笑:“快别扯了,我上次碰到他给媳妇买礼物呢。”
“结婚还能离,这又没结婚还不能分手了?上学的时候他可是你的暗恋者,你们要是成了那才叫修得圆满。你们还得感谢我这个月老呢。”陈同学继续起哄。
她笑得更厉害:“散了散了,都回家去吧。”
她叫了代驾,分别送他们回家。
他喝得有点醉,歪在座位上昏昏欲睡,断断续续听到她和陈同学聊天,陈同学还在极力促成他们俩,他们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他的脑子瞬间清醒,努力支楞起耳朵听她的答案。他很想借着酒劲儿问问她,他们有没有可能?虽然他也知道挺贱,酒话可以不当真。
可他却怎么都听不清楚她的回答,然后他睡着了。
第二天他打电话问陈同学,他昨天是不是出了洋相。陈同学说:“哎呀,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你昨天把李沙彻底得罪了。”
他一头懵,他不是还想和她重续前缘吗?
“你真不记得了?因为李沙说你们俩不合适,你就叽里呱啦一大堆。你说李沙是暴发户,再有钱也俗不可耐,你说她没文化根本配不上你,你还说……兄弟,你得多心理不平衡啊。”
他只觉得头大成两个,什么叫祸从口出:“酒后的话谁还能当真,李沙也不会当真吧。”
“李沙说,酒后吐真言。”陈同学又埋怨他几句才收线。他马上扒拉出她的微信,才发现她把原来的名字换成了“俗气的有钱女人”。那么直白,那么庸俗,那么傲气。
他点开和她的对话框,想和她解释几句,可打下几行字都删了。他说那些话的真实含义只有一个,想捡起在她面前丢掉的脸面。这种事解释不清楚,他鄙视着她有钱的俗气,又渴望变得和她一样俗气。
他终于放弃了,他这种人也只能如此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