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荣朝
2022年2月,汪记雨的年近96岁胞弟汪记霖在接受我多次采访时,特別对大哥汪记风丶三哥汪记德丶四哥汪记雨参加抗日斗争的当时历史背景和所知的一些战斗片断又做了如下回忆补充。
1944年8月,日本侵略者从湖南沿铁路湘桂线一路向广西北大门全州逼进,驻守全州县的国民党93军在军长陈牧农的带领下则不战而退,不顾百姓死活弃城逃往桂林。广大民众也惊慌失措,纷纷离乡背井、成群结队各自逃难到边远山区躲避战乱。汪记雨的父母亲也提前带着留在身边的二儿子汪记云、五儿子汪记轮、小儿子汪记霖挑着简单被褥行李,牵着家中唯一值钱的一头耕牛,弃家出走流亡,逃进了大山边缘的白儿前自然村,在舅舅家里暂住去躲避日本鬼子。
1944年9月14日,侵华日寇11军司令部率13、58师团入侵全州县,日寇侵占全州后烧杀奸淫、抢掠财物、无恶不作,城乡硝烟弥漫,处处家破人亡、百姓哀号、景象凄惨。
当年驻扎在汪记雨所在家乡安和内建乡一带有日军一个中队,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大施暴行,烧毁吊水田周边等七个村庒房屋171栋、杀死村民2人,满眼都是残墙烂瓦、十室九空、一片荒凉。日军在突击扫荡内建安乡和湾村时,将村里很多来不及逃亡躲藏的妇女全数奸污,其中蒋冬仔之妻被40多名日军轮奸致死。此后,这一带惨遭日本鬼子奸污的妇女就达168人,简直是毫无人性、造孽深重,让人听闻起来也是毛骨悚然,无法消弭。
据全州县志记载:当时日军侵全期间,杀死无辜民众20400余人、打伤60084人,死伤人数名列广西第二;被日军抢走耕牛55500头、生猪21245头,焚烧房屋1.82万间,灾民达8.4万人,全州县沦陷前人口36万余,抗战不到一年时间人口就锐减至29万。
当年刚从全州县初中毕业在内建小学当代课老师的汪记雨,年仅20岁出头、血气方刚、一腔热血,他直面国难当头、家破人亡、百姓遭害、同胞受辱、学校停课、无生可教,自家父母兄弟也逃难在外无家可归的悲惨现实,激起他无比愤怒和仇恨,在学校和乡村四处宣传演讲,号召大家绝不能坐视国破家败人亡,任人宰割甘当亡国奴,更不能眼看家乡父老乡亲、兄弟姐妹白白被日寇残害蹂躏,要勇敢拿起枪杆子抗战护乡丶保卫百姓,并有感而发以诗言志,写下<<甘当逆子做忠民>>诗句:“日寇横行我从军,阿父不能斥门庭。大敌当前何所适,甘当逆子做忠民”,表达自己奋起抗日的决心态度。9月底,汪记雨与一批志同道合的爱国爱家、不愿当亡国奴的知识青年相互串联集结,自发组建起了第一支全州县学生抗日武装游击队,参加了中共全灌特支领导下的桂北抗日武装斗争。
开始刚组建的学生抗日武装游击队力量还相当薄弱,只有8个人7条半枪,我大哥汪记风是首任队长(当时是绍水洛江村小学老师),四哥汪记雨是首批骨干队员(当时是内建乡安和小湾村小学老师)。
那时的学生抗日武装游击队很有感召力和即战力,很快就发展到150多人枪,还有两挺轻机枪,一时在社会上和民众中引起很大关注反响。当时的学生抗日游击队,要面对的不仅是日本鬼子的侵略扫荡,还有国民党地方顽固势力和反动地主武装的打压吞并。号称国民党93军抗日挺进纵队副司令兼第三支队长的内建乡地主蒋朝清(其还有不为人知的军统特务中校身份) 组织起的自卫队不仅占据一方,还派人找到学生抗日游击队队长汪记风和政治联络员汪记雨及骨干唐仁芝(中共地下党员)分头游说诱骗,想将这支学生抗日武装队伍呑并收编于其旌下,但都遭到义正严辞拒绝。此举未果,蒋朝清就以学生抗日游击队有“通共、红色”倾向为由,派人悄悄紧盯学生抗日游击队的动向,甚至暗中使了不少绊子,处处想办法给予刁难制挈、甚至加害,在其阴谋均被识破未能得逞后,蒋朝清于是又借口以商谈联合抗日事宜,设计将汪记风挾持拘押,并以封官厚禄引诱、威胁吓唬相逼,要汪记风分化拉出些人马投奔他,但汪记风立场坚定、不为所动。后来还是借助上层关系协调和在党内外自己人帮助下得以开脱放回。然而为了大局考虑,学生抗日游击队始终处于忍让态度,没有与他们发生直接严重冲突。汪记风仍然带队继续针锋相对地与国民党顽固派开展反控制反吞并斗争。
不久,为了防备阻止这支学生抗日队伍被国民党顽固派打压吞并,经中共全灌特支的指导安排,他们与杨庆祝组织的另一支在附近乡村活动的进步抗日武装队伍合并,更名改编为全州学生抗日宣慰大队(意为宣扬抗日政令、安抚保卫百姓),同时有意把杨庆祝广西大学的同学丶回到家乡避难的陈谋荣(其出身官僚家庭、父亲陈恩元是广西第八行政督察专员公署专员、国民党少将)推举出来作招牌、当大队长,副大队长为马光烔,汪记风转任参谋长,杨庆祝为政治部主任、唐仁芝为副主任,汪记雨担任政治部联络员兼侦察组长,我的三哥汪记德也随即加入到这支学生抗日游击队伍中,成为战斗骨干和敢死队员。
从1944年9月14日全州县城被日军攻占沦陷,到1945年8月17日日军撤退丶全州光复,全州这支学生抗日游击队伍在敌占沦陷区的广大乡村开展了宣传抗日爱国主张丶发动群众坚壁清野丶粉碎鬼子扫荡行动,同时广泛结成抗日统一战线,联合团结一切抗日力量,联手袭扰打击日寇,奋勇保家护民,取得了一些让日本鬼子闻风丧胆和广大民众称道的战斗成果。
1944年10月中旬,学生抗日游击队政治部和一个中队在八字堰村与建言司村之间地带伏击日军一支“打捞队”,毙敌五人,解救了一批被抓挑担子的民伕和要押解去当“慰安妇”的妇女,夺回被抢30头耕牛及大批粮食和其它物资。
当年12月上旬,学生抗日游击队组成的一支敢死队趁夜潜入日军驻在大周村“宣抚队”20多人的炮楼碉堡,掏洞破墙入内,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取机槍一挺、步槍十多枝,杀死日冦三人,功在其中的内线孤儿和主角蒋聋子都是汪记雨联络发展的抗日游击队员。
也是当年12月下旬,学生抗日游击队在增援解救另一支乡村抗日自卫队行动中,将日军一个小队包围于翰山园村旁的山沟里,双方激战多时,击毙日军早稻田大学毕业的曹长久保一郎和士兵五人。
在和平乡的一次学生抗日游击队与驻地日寇作战中,我们汪家有三兄弟同上战场、并肩出击。时任侦察组长的汪记雨战前领命带领一名战士潜入村里侦察摸清敌情,时任参谋长的汪记风在前沿布置偷袭战斗方案,汪记德报名参加敢死队带头去突击摸哨,亲手干掉了一名日本兵,还把缴获的一把三八大盖枪刺刀拿回家送给我做纪念防身。
那时,善于在战斗中总结经验教训的四哥汪记雨还向好奇打听战斗故事的我讲述,他发现日寇的奇葩怪象和学生抗日游击队的战斗片段。他说他在多次夜间侦查中发现日本鬼子喜欢在地下搭铺睡觉,他们不穿裤衩,直接在下身前裆绑个布片兜裆(日本人叫犊舁裈、也称军人褌),睡觉喜欢集中归堆架槍,发生紧急情况行动时,往往会手忙脚乱、裸奔找槍、延误战机。此外,日本鬼子进村扫荡抢劫财物牲畜、搜寻花姑娘奸淫妇女时,经常会出现放松警惕、枪支离身、随便摆靠、自行其事、无所惮忌状况,游击队就经常抓住这种契机和鬼子暴露出的软肋,开展偷袭攻击行动,往往打得鬼子措手不及、丟枪损命,取得意想不到的战果。
虽然这支学生抗日游击队伍的成立发展不到一年时间,但在严酷的敌后抗日游击战斗中,他们中的很多人经受住了生死考验,在血与火洗礼中得到了培养历炼,有的人成为以后桂北游击队的中队、大队指挥员和具有军事战斗经验的骨干力量。
在这段抗日斗争过程中也出现了意外情况,1945年1月间,因学生抗日游击队有的战士出现吃拿强要、违反群众纪律问题,陈谋荣与大队领导集体产生原则分歧并无法调解,陈即公开讲怪话,拉拢鼓惑一个中队战士去过所谓好日子为由,投奔到其父亲当时流亡在资源县境内的国民党少将、第八区督察专员陈恩元自卫队,造成学生抗日宣慰队伍分裂散伙,余部由杨庆祝、汪记风、唐仁芝、汪记雨等率领与由蒋光密率领的另一支抗日独立中队进行合并,不久又转至与全州县恩德乡抗日联队政工队再整合,但仍在中共全灌地下党领导掌握下继续从事抗日斗争。
顺带一提的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也许是前因后果,或许是现实报应。1949年春节后的一天,我通过内线获悉,蒋朝清带着几个乡丁正在家里打麻将,我立即奉时任桂北游击队副大队长汪记雨之令,带上三个游击队员突袭将他们围堵在家里,他拒不缴槍投降,还狂妄掏槍负隅顽抗,被我们当场击毙,缴获白郎宁手枪一支、步槍三支。
抗日战争胜利后,由于形势变化,我党武装抗日的历史使命随即完成。根据中共广西省委和全灌特支“化整为零、分散隐蔽、保存力量、藏储武器、伺机再起”的指示,这支全州学生抗日游击队于1945年8月自行解散,队伍中的地下党员和骨干分头转移隐蔽。有的返回原校继续读书学习,有的仍从事小学老师工作,有的回到乡下种田耕地当农民。至于武器的处理则留有后手,将国民党政府当局登记发给的武器以次充好上交归还,自筹自买与战斗中缴获的日军武器弹药则分头秘密埋藏起来,当时全州县各地民间保留埋藏的手步槍约有百多支、轻机槍一挺,后来大都成为1947年7月发动全灌人民武装暴动起义的武器来源。至此,汪记风、汪记雨仍回到了光复后的原来乡下小学任教当老师,汪记德又回到本村种田务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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