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一直劝他离开老屋去银川生活,可他却怎么也不愿意。
女儿心里明白父亲是舍不得住了六十多年的老屋,前些年国家下发危房改造补助,旁边的邻居纷纷盖起了砖房,他死活不肯拆掉老屋。
他是想守住那些逝去的旧时光,守住自己的根……
但老屋历经风雨日渐破败,即使一边住一边进行修缮,早晚有一天会垮掉。
老伴去世一年多后,女儿担心一个人住着乡下的父亲,决定开车去把父亲接进城里和自己同住。
经不住女儿的软磨硬泡,他终于同意了搬到城里和女儿一起住。
与老屋告别的日子定在了后天 。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起床煮罐罐茶喝, 他亲切地呼唤着家里的小黄狗,分了一半馍馍给它吃。抽完一顿旱烟,他拄着拐杖拿着扫帚步履蹒跚爬上屋顶扫雪。
为了防止下雨的时候会漏雨,屋顶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塑料膜,老人费力地拿起砖头重新压实塑料膜的边边角角。
毕竟已经上了年纪,一溜烟的功夫,他就累得有点喘不过气,用颤抖的双手扶住了老屋的栏杆歇息。
他极力眺望着远方,那里有他浇灌过干涸朴实的黄土地,有他熟悉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有他和老伴女儿一起劳作的印记。
想到就要离开这个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故乡了,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神中充满离别的哀伤和不舍。
屋顶升起一缕炊烟,女儿做好了揪面片,父女俩围坐在一起吃早饭,女儿让父亲吃完就收拾东西。
“东西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既然要走我们就走,待着我一个人也是心慌。等这冷的三个月过去了,开春了我就回来了。”他还以为到城里是像串门一样,呆三个月就回老屋。
“去了再也不来了。”女儿郑重地对他说。
“唉,开春了我就来。”他嘴里喃喃念着开春要干的活儿,除草、栽树……
其实他就是想回来老屋转转,住上一段时间。
吃过早饭,他来到村头的古井,给家里挑了最后一次水。回到家后他把平日养的两只白鸽抓到笼子里准备明天带走,随后他把带不走的小黄狗送给了邻居。
紧接着,他拿出木制的模具为老伴印纸钱,自从老伴走了,他基本没给老伴烧过纸钱,因为他心里一直为老伴的“不辞而别”耿耿于怀。
“我们说好的,我走到她前头去的,她就前头走了。她就那么把我骗了,走了。”他手里印着纸钱,一脸委屈地向女儿“控诉”老伴把他骗了。
“那又不由人。”女儿安慰他。
“那人把我骗了……”说到动情之处,眼泪不知不觉簌簌而下,他用干枯的手擦了擦,叹了一口气。
看似无理取闹的指责,却可以听出无尽的思念与悲伤。
撑着拐杖来到老伴坟墓前,他佝偻着腰身扯了坟头上的杂草。女儿点燃纸钱,告诉母亲自己明天就要把父亲带走了。
“我感觉你没良心。你把我骗了,走了,我一个人,我不得过身,我有家没舍的,都成了这样了。”离别之际,他把满腔委屈都倾诉出来,说着说着就哽咽了。
娃娃妈,你怎么这么狠心撇下我先走呢?
老伴悄悄地走了,带走了他心上的那根流水不断的思念线头,长长的远远的,也带走了他心魂不定的命运和牵挂。
收拾行李的时候,他恨不得带走老屋的每一个物件。在女儿的催促下,他小心翼翼地把家里唯一的相框轻轻取下来,用一块布平平整整包起来。女儿见状,叫他把相框放在家中,但他执意要拿去银川。
“拿这干啥?”女儿有点不高兴。
“拿去了日子多了看一下。”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他是不想让老伴的照片孤独地留在老屋。
女儿拗不过只好同意了,可她对父亲的举动很吃惊,嘴里说着没什么可收拾的,心里却什么都想要带走。
离别的早上,他收拾好东西锁上了门,可没过多久他又打开了门,呆呆地站在老屋里环顾四周,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充满美好回忆的地方了,他心里空落落的。
老屋在,故乡就在,他这是在努力记住老屋的样子。
在晶莹的泪光中,他仿佛看见了老伴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慈祥的老伴在朝他说话,“再见了,娃娃爸,你要保重啊!”
三年前,他就开始有点耳背,一般人坐在他跟前以正常音量跟他说话,他基本听不清,女儿女婿每次回家必须得大声喊。但是唯独老伴每次和他说话,不用刻意喊他也能听明白。
此刻老伴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在女儿的催促下,他恋恋不舍地离开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屋,关上了那道吱吱呀呀的木门。
提着鸽笼,在女儿的搀扶下,他坐上了前往银川的车,透过车窗,他一直望着老屋的方向。
女儿知道他心里一直都是不情愿的,毕竟是住了一辈子的地方,没那么容易说离开就离开。
汽车启动了,神情落寞地远望窗外渐行渐远的故乡,他嘴里蠕动着,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心中顿生悲凉,一时难以释怀。
他已经85岁了,岁月不饶人,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但无论他走多远,对故乡的思念会是他一辈子的别样的乡愁……
故乡,就此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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