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历史其实是一部非常有趣的大百科全书,而人类文明的历史就是其中最有趣、最好玩的一部分。
以往的历史教科书,一谈到人类社会,就总喜欢从所谓的史前时代,也即从所谓的原始社会谈起。从人类文明发展史的角度来看,好像是不错,但是我却觉得还是不够好看,也不够精彩。
这次,我们决定从一个新的角度和观点来讲讲整个人类的文明发展史。
因此,本书决定摒弃一般的历史教科书那种所谓的按地区划分的固有模式,而是从具体的历史时间来开始,行云流水,随意所致,自然恰到好处即可。
那么,我们就从公元前 3500 年最早的西亚历史开始吧,当然,之前的一些历史,有必要的情况下我们也会提到。
从公元前 3500 年最早的西亚文明到 20 世纪末的现代文明,这 5500 多年的历史,实在是精彩之至、不容错过。
本书决定以时间为准则,以千年历史为脉络,将人类社会划分为 5 个大的文明阶段:
1.公元前 3500 年 ~ 公元前 1500 年,为第一个有着 2000 年历史的千年期:这是人类从愚昧、野蛮、分散的时代逐步过渡到文明初期的历史时代。
2.公元前 1500 年 ~ 公元前 500 年,为第二个千年期:这是人类智慧曙光逐渐开启的发展时代。
3.公元前 500 年 ~ 公元前 500 年,为第三个千年期:这是人类智慧之光芒万丈、永为后人所敬仰万分的智慧时代。
4.公元前 500 年 ~ 公元 1500 年,为第四个千年期:这是人类从古代社会走向漫长的中世纪的时代。
5.公元 1500 年 ~ 公元 2000 年,为第五个成熟的时期:这是人类从各自为政的孤立时代,走向全球化的阶段,它虽然没有千年的漫长历史,但是在这 500 多年的发展中,其历史演变之精彩、其格局变化之复杂、其社会生产之发达,却是以上诸个千年文明所不能及的。
好了,下面让我们开始进入正题吧。
我们知道,一说起人类最古老的文明,它到底是始于北非的尼罗河下游还是西亚的美索不达米亚(两河流域),过去一直存在着争议。
以前史学界认为,古埃及文明是人类文明的第一个摇篮,不过最近几十年的考古挖掘结果却越来越支持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开始的时间更早一些。
那你可能就要问了,你怎么知道美索不达米亚文明比古埃及文明更早一些的呢?
那就要谈谈“文明”这个词语的含义了,特别是“文明”与“文化”之间的区别。
1.文明与文化
汉语“文明”一词,最早表示的是“文采光明”的意思,出自《易经》,曰“见龙在田、天下文明。”(《易·乾·文言》)。孔颖达疏:“天下文明者,阳气在田,始生万物,故天下有文章而光明也。”后来,经过不断的变化发展,这个词的含义也就慢慢多了起来。
在现代汉语中,文明指一种社会进步状态,与“野蛮”一词相对立。而文化是指一种存在方式,有文化意味着某种文明,但是没有文化并不意味“野蛮”。
虽然文化与文明相通,但也有一定的区别,具体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来看:
第一,从时间上来看,文化存在的历史时间要比文明早的多。
一般认为,人类语言的发生标志着文化的开端,所以,原始社会就有了文化,距今已有 250 万年的历史。
相对来说,文明是人类文化发展到一定阶段时才出现的,当人类进入到阶级社会之后,才出现了文明。通常认为,文明开始于文字的使用、金属工具的出现、国家的形成等,因此,人类开始的文明时代至今也不过只有七八千年的历史而已。
英国人类学家泰勒认为文明是人类文化发展的特定阶段,是文化演进中的一定时期,是文化中的亚文化。高级的文化才可称为文明。道森认为,文明“是一个特定民族发挥其文化创造力的一个特定的原始过程”的产物。
第二,从空间上看,文明有地域性,而文化可以向多个方向传播。
英国史学家汤因比认为文明是介于世界与国家之间的概念,古代有六个文明母体:埃及文明、苏美尔文明、米诺斯文明(克里特文明)、玛雅文明、安第斯文明、中国文明。他没有把印度文明包括进去。他认为世界曾经存在过 23 个文明体,将文明看成是生命一样的东西。
英国剑桥大学教授格林·丹尼尔认为最古老的文明有六个:埃及、两河流域、印度、中国、墨西哥、秘鲁。
荷兰考古学家法兰克福认为世界上真正独立形成的文明有三个,分布在两河流域、中国以及中南美洲。
法国史学家布罗代尔认为文明包括:
(1)文化场:某些文化在特定场所的存在集合和汇聚构成文化特征,包括中心、核心、边界、边缘,亦即所谓“文化圈”。
(2)借鉴:文明之间既有输出,又有借鉴。一些文明善于吸收,另一些文明愿意输出,这种大规模的交流从未停止过。(3)拒绝:并非所有交流都十分顺利,某些思想方式、信仰方式或生活方式,或者某种劳动工具,可能被别的文明拒绝或接受。文明的传播是判断文明的特点与活力的最好试金石。
美国现代文化史学家菲利普·巴比格提出人类文化史上共有 9 种主要文明,分别为:
埃及、巴比伦(或称美索不达米亚,包括从苏美尔到新巴比伦等一系列亚文明)、中国、印度、雅典(包括希腊和罗马两个独立文明)、秘鲁、中美洲(包括阿兹特克、奥尔梅克和玛雅等亚文明)、西欧(起始于 10 ~ 11 世纪)、近东(包括自犹太和波斯到东罗马和伊斯兰等亚文明)。他还提出了“边缘文明”和“次级文明”的概念。
因此,从地域的角度看,文明与文化圈的概念有些类同。文化可以从多个方向进行多样化的传播。
第三,从内容和形式上看,文明为内,文化为表。
文明是文化的内在价值蕴涵,文化是文明的外在形式表现。文明的内在价值通过文化的外在形式而得以实现,而文化的外在形式则借助文明的内在价值而表现出意义。
文明是内容,文化是载体。文化是文明的载体。保持住这个载体,文明就能延续;丢掉这个载体,文明就会消失。因此,文化存在于有人的一切地方,文化即人化。而文明则主要是指文化成果中的精华部分。
第四,从性质上看,文化有积极的和消极的方面,而文明是指一种进步的状态。
文化有积极的和消极的、正面的和负面的、优秀的和丑陋的之分。而文明是指进步的状态,是人类不断从蒙昧向开化、从低级到高级、从野蛮向文雅的发展过程。文明是一种有文化的社会状态,与野蛮相对立。
文明是文化中的积极成果,是人类在实践中创造的精华和财富。文化中的积极成果作为人类进步和开化状态的标志就是文明。人类文明是以进步文化为基础的,没有进步文化的发展就不会有文明的发展。
总之,文化是具体的、感性的、实践行为和意识形态,文明是概括的、总体的、历史的形态。文化创造文明,文明推动文化。文化与自然相对,文明与野蛮相对。文化中有文明,文明中有文化。文化强调生活方式,文明强调积极成果。文明具有正面的、肯定的、积极的含义,而文化既具有正面价值,又存在负面价值。
由以上我们可简言之,那就是:文明是一种高级的进步文化。例如,哲学、宗教、艺术出现之前,是没有文明史的,只有莽荒史和原始部落史。也就是说,那时可能也有相应的原始文化,但不能说就有了原始文明。
英文中的文明( Civilization )一词源于拉丁文'Civis',意思是城市的居民,其本质含义为人民生活于城市和社会集团中的能力。引申后意为一种先进的社会和文化发展状态,以及到达这一状态的过程,其涉及的领域广泛,包括民族意识、技术水准、礼仪规范、宗教思想、风俗习惯以及科学知识的发展等等。因此,文明是人类发展史上的特殊阶段,是人类脱离动物界后,再进一步脱离了原始野蛮状态的阶段。
换句话说,文明的出现是在原始社会之后才有的,也就是到了我们一般通常所说的奴隶制社会,才出现了文明。
那么,我们从考古学上又是怎么来判断的呢?
考古学是发现和研究古代的物质遗存的一门学科,主要是依靠考古来论证文明起源的,而这就需要在考古方面确定文明的标志。
那文明的标志又是什么?或者说,文明又有哪些标志?
对于考古学中的文明标准,国际上现在虽然有一些通行的标准,但是这些标准是外国学者在考古工作中提出的,是不是完全适合中国的情况,还需要进一步研究考虑,不过,直到今天为止,我们国内学术界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还是使用这样的标准。
这些标准是什么?又是怎么出现的?
这些标准得以流行是由于一本很流行的书。这本书 1968 年出版,作者格林·丹尼尔是英国学者,长期担任剑桥大学考古学系主任,他主要研究欧洲考古,而他还研究考古学的历史,担任过世界考古学史会议的主席。
他写了一本书叫《最初的文明》(没有译成中文),副标题是“文明起源的考古学”,书虽然很小,可是很流行,成为西方国家考古学生的必读书,不单在英国出版,美国等一些地方都有版本。就是这本书把刚才说的考古学上通行的文明标准普及到了全世界。
不过,这些标准其实并不是由丹尼尔提出的,我们仔细读一下他的书就知道,这是在 1958 年美国芝加哥大学东方研究所召开的一次研讨会上提出的。
芝加哥大学东方研究所在近东考古和历史方面的研究是很权威的,这个研究所当时召开了一个“近东文明起源学术研讨会”,会上有一位学者叫克拉克洪,他提出了文明的三条标准,而后经丹尼尔补充,通过《最初的文明》一书在全世界得到了普及。
2.三条标准
克拉克洪提出的这三条标准是什么呢?
第一条标准就是要有城市,就是发掘出的遗址中应该有城市,如果都是原始的小聚落是不行的,要有城市,也就是要有城市和乡村的对比和差别。这个标准还有量的限制,作为一个城市要能容纳五千人以上的人口。
第二个条件是要有文字,没有文字的文明很难想象,因为没有文字的发明,人类的思想文化的积累就不可能存留和传播。
第三个条件是要有复杂的礼仪建筑,什么叫复杂的礼仪建筑呢?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建筑物不是为了一般生活需要而建造的,而是为了宗教的、政治的或者经济的原因而特别建造的一种复杂的建筑。比如说古代埃及的金字塔,任何人去参观,站在金字塔前,对着狮身人面像,都会感觉到这是一种文明,这是没问题的。你不能说它是原始的,还是处在蒙昧、野蛮的状态。因为金字塔是坟墓,如果仅为了一般需要,那无论如何也不需要建造这样大的一个坟墓。它之所以被建造,是因为要尊重法老,使法老的神灵可以永存,这就代表了文明时代的阶级分化和统治。
所以,由克拉克洪归纳提出(1958)、经丹尼尔推广(1968)的考古学上的文明标准,就是这三条。
他们说,由于古代遗留的信息很少,只要有两条就够了,而在两条里面,文字是不可缺的,有了文字再有其他的一种,就可以认为是文明社会了。
这个看法传到东方后,不管是在日本还是中国,学者都觉得有点不够,提出来最好再加上一条,就是冶金术的发明和使用。
现在在我们国内,冶金术被普遍认为是一个标准,那么我们就有四条标准了。当然,这些标准是不是真正适合我们中国古代的历史状况,将来还可以讨论研究。
也就是说,格林·丹尼尔的文明判断标准的基本要求有:
一:必须要有文字,无文字则不具备判定其为文明的基本资格。
二:必须要有复杂的礼仪建筑或者容量为 5000 人以上的城市。
那这个标准有没有什么问题呢?
当然有了。
第一是,一些少数辉煌的文明,它本身并没有文字,这个你怎么说呢?而且,文字判定的标准本身又比较苛刻和困难(例如形成时间周期长、难以确认、难以保存等等)。
第二是,“复杂的礼仪建筑”这一标准并无严格定义,难以判定。
我们先来看第一条,如果以文字作为文明判断标准的基本原则,那么玛雅文明的继承者——印加文明第一个就要被排除。
我们知道,印加文明曾经十分辉煌(人口曾达 1000 万),古都马丘比丘更是让世界所惊叹,是毋庸置疑的古代文明。但印加都没有发现文字的痕迹,这是个没有文字的辉煌文明。
根据西班牙殖民者的早期见闻,印加人仅仅用“结绳记事”的方法来记载某些宗教祭祀含义,很显然,结绳记事作为原始社会末期出现的具有与文字类似作用的东西,是完全算不上“文字”的。
第二,格林·丹尼尔所规定的复杂的礼仪建筑——这一标准并没有进一步详细的说明。
礼仪建筑好判定,但是达到什么样的程度才能算“复杂的”呢?是狮身人面像的程度,还是普通坟墓都可以的程度?这个就几乎无法量化,只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后来没办法,西方学者们再次协商后,这个复杂的礼仪建筑,大家一般就专门指代神庙和祭坛了。
3.其他标准
刚才我们讲过,考古学上关于判定文明的这三条标准传到东方后,不管是在日本还是中国都引起了一整轰动,但是这个事情远远还没有结束,之后,学者们对它又经过一番长期的争论与思考。
到了 1977 年,日本东洋历史学家贝塚茂树在其博士论文《中国古代史学的发展》的补记中提出,把青铜器、宫殿基址、文字作为文明的三个标准(其弟汤川秀树曾获诺贝尔物理学奖)。
后来到了 1983 年,我国著名考古学家夏鼐先生在日本的一次名为“中国文明的起源”的演讲中,提出国家、城市、文字、青铜作为文明起源的标准,并认为文字最为重要。这后来几十年间几乎成为国内学术界的通行标准。
不过,随着考古出土文物的增多以及相关理论的日益完善,近些年又出现了新的看法。
虽然曾经的金属冶炼技术、青铜冶炼技术、社会阶级的出现等等,都被部分学者当做是文明判断标准的一种,而且其内容和具体定义还都各有不同。但是,人类文明并不能用一两个所谓的定义便能做很好的划分,这是肯定的。
比如说青铜冶炼技术这一文明判断标准,虽然世界上大部分文明都独立的或受其他文明影响下掌握了青铜冶炼技术,但玛雅文明却至死也未掌握青铜冶炼技术。其日常生活所用皆为金银,仅有的少量青铜也是拿自然界存在的合金打磨而成,而并非冶炼。
再比如说社会阶级的出现这一文明判断标准,本身就难以找到确切信息加以考证。例如印度的哈拉帕文明就没有所谓的阶级分化和国家。需知,社会阶级并非实体(虽然有少数实体文物加以佐证),且社会学上“群体”“阶层”“阶级”三级划分本身就层次相错,多有交集。即便是我们清楚了解的工业革命时代,其各种阶级的出现都难以定义,更何况是仅根据考古及少量文献记载的古代甚至史前。
最后要论文字的话,我们国家的良渚文明也没有成熟的文字和青铜。
故而总的来说,考古学及历史学上的文明判断的标准虽然各有其理,皆能评述一面。但是,若真想找到一个放之天下皆准的标准基本不可能的。
其实,从学术上看,国内外可以找到的判定文明起源的标准起码有一二百种。
因此,现今流行的考古学上所列的文明标准都是存在问题的,这种问题在严谨的中国考古界面前显得矛盾重重,造成中国考古界直到 2013 年对于良渚古城是否属于文明还纷争不断。
不过反过来,这件事本身也证明了流行于考古界的文明标准不具有普世性,必须推倒重来。我个人也认为,很难有一个全世界所有文明都适用的标准,划得越细,就越难适应于全部。
回顾历史,文明起源的讨论很早就开始,从 1877 年摩尔根的《古代社会》、1884 年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开始,到 1968 年丹尼尔的《最初的文明》、1975 年塞维斯的《国家与文明的起源》、1978 年穆瑞主编的《文明的起源》和柯恩、塞维斯主编的《国家的起源》,以至 20 世纪 60 年代以来,西方学术界兴起了一股研究文明起源的热潮。
不过,在 19 世纪之前,西方对文明的定义还比较狭隘,认为生产方式先进、知识丰富的一方就代表文明,而生产能力低下、礼仪不合西方定义的一方就是野蛮,所以,当他们对非洲和美洲进行侵略的时候,总是定义为文明战胜了野蛮,但是却没有意识到他们的行为其实是真正的野蛮。
到了现代,西方才逐渐认识到这种对文明的定义是错误的。
现今学术界普遍认为,国家是文明产生的根本标志。至于作为生产力的发明和发现如青铜、铁器、文字等,只能作为参考性指标,可用以衡量国家发达与否,并不能决定国家产生与否。因为发明和发现所体现的生产力水平最终要通过扩大人口繁衍,生活资料丰富,使人类族群复杂化而产生社会组织方式的变革即国家的诞生。而城市作为文明起源的标准又显得不够严谨和明确,如果按照 5000 人以上的城市(遗址面积只要 50 万平米以上)即可作为文明起源的标准,那么,中国史前文化有很多很早,比如仰韶文化的双槐树遗址算不算?
因此,文明起源的内涵和标准,必须摒除地域影响,应从人类社会结构的变化等多角度来研究。因为不同地域的不同器物发展促进生产力提高,最终会导向物质产品增加、人口增加、社会分化、人类社会结构的变化。无论稻米还是小麦,无论青铜还是玉器,无论文字还是符号抑或结绳记事。
社会结构的变化,可以算是文明内涵和标准的一个重要标准。因此,考古学也要学会紧扣社会结构变化来研究文明起源,社会结构变化会在史前遗址上会发生什么变化?氏族社会没有阶级分化、氏族公墓等,进一步发展,则出现阶级分化,乃至出现家族墓地,最终出现大型都城等国家形态。
综上所述,我们认为,考古学不能脱离文明的定义内涵而讨论文明起源,应该把社会人类学、历史学、考古学和 DNA 检测学等综合起来考虑,紧扣文明的定义内涵,打通多个学科之间的隔阂,这样才有可能制定一个相对应且较为统一的标准或标志。
从社会人类学的角度,以国家形成为文明起源的标志;从历史学的角度,以王国为文明起源的标志;从考古学的角度看,以大型都城、地方政权遗址、王陵和大型工程为文明起源的标志(有关 DNA 的判定法,我们后面再说)。
为此,取消限于地域隔离的文字、复杂礼仪建筑和青铜等为文明起源的标准,代之以历史学、社会学和考古学三大体系相统一的“大型都城、地方中心遗址、王陵、大型工程”为新标准。大型都城、地方中心遗址表示一个庞大的组织体系,王陵表示这个庞大的组织体系是基于阶级对立,大型工程表示这个庞大的组织体系具有强大的改造自然的动员能力以及所需的高技术知识。只有大墓,没有大型都城,只能认为是阶级严重分化,不能明确是否有王权的国家存在。
要在考古中发现这些并不困难,因为国家是阶级分化的产物,阶级分化促使氏族社会解体,国家形成之前必有一个阶级分化的过程,阶级分化过程在考古学的墓葬等考古发掘中可以得到清晰的反映。
从西亚看,乌鲁克文化(3500 ~ 3100 BC)显示出较为明显的阶级分化;从古埃及看,涅伽达文化晚期(3500 ~ 3100 BC)显示出较为明显的阶级分化;从中国看,凌家滩文化(3600 ~ 3300 BC)显示出较为明显的阶级分化。所以,从国家形成之前的考古发掘墓葬所显示的阶级分化的年代看,中国与西亚、北非相比,大抵相当或略早。
因此,在不包括中国的情况下(还有待国际学术界的认定),如果我们要是单论“文化”起源早晚的话,那还是非洲的古埃及更早一些,不过,若要是论“文明”的话,那就是两河流域的苏美尔文明稍微要早一些了。当然,对于这两个上古文明而言,虽然数百年的误差时间可能根本无法完全确定,但是并不影响二者成为人类最早的“双子文明”,因为人类的其它文明都要比这两大文明晚很多。
4.文明的类型
现在一般认为,文明是使人类脱离野蛮状态的所有社会行为和自然行为所构成的集合。这些集合至少包括了以下要素:家族观念、工具、语言、文字、信仰、宗教观念、法律、城邦和国家等等。当然,从有关形态上来说,它也包括了我们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
此外,由于各种文明要素在时间和地域上的分布并不均匀,因而也产生了具有明显区别的各种文明。具体到现代,就是西方文明,阿拉伯文明,东方文明,印度文明等四大文明;以及由多个文明交汇融合形成的俄罗斯文明,土耳其文明,大洋文明和东南亚文明等在某个文明要素上体现出其独特性质的亚文明。
现在学术界普遍承认的古文明有 12 个(以公元前 1000 年为界,未能发展为文明的古代文化不列入统计对象),但具体起源和留存细节依然需要更多的考古研究去支撑。
华夏文明为古文明中延续至今的原生文明之一,此外苏美尔、古埃及、哈拉帕、奥尔梅克也均为原生文明。它们对周边的文化辐射导致了其他大量次生文明的产生与发展,古典印度,波斯等次生文明也延续至今。
以下为 12 个古文明:
5.华夏文明
最后,本篇在这里再重点谈谈我们中国人的华夏文明:
关于中华文明的起源时间,西方学者根据他们的标准一直认为是 3000 年前,中国学者虽然存有异议,但一直无法证明这一观点的错误。
但是,2014 年出土的红山文物的最新研究结果和关于文明标准的定义,却可以证明中华文明起源于 8000 年前。
按照西方对文明起源的定义,中华文明发源于 3000 年前。而红山文化的考古研究,使得我们对于中华文明的起源有一个重新认识——中华文明的起源应前推 5000 年,应是 8000 年前。
人类是从哪里来的?我们现在有三种主要类型的材料来研究这个问题:基因、化石、语言文化。
其中,语言文化能够追溯的时间有限,一般不能超过新石器时代。而根据化石相似度的比较构建人类进化谱系,也存在很大的主观判断的影响。很多形态特征并不与种系差异相关。比如,之前在权威的 Science 发表的一篇著名的有关格鲁吉亚直立人的形态研究,五个同一地址同一地层发现的头骨,形态差异近于人属内的能人、匠人、直立人和早期智人之间的差别。这严重挑战了化石形态比较的可信度。
现在通过 DNA 的研究,可以准确判断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而不同的文明对于人类从哪里来也有不同解释。西方自古有神创论传统。中国人有着不同想法。我们的传统认为,包括人类在内,万物都在易变中。“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易(变)是绝对的。
有意思的是,在尚未受到西方思想影响的两千多年前春秋时代,庄子阐述人类起源时就说:“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因为庄子用古楚语的专有名词称呼动物,翻译过来就是:蝾螈演化出鼩鼱,鼩鼱演化出树鼩(或者松鼠),树鼩演化出猕猴,猕猴演化出人——这种认识与现代进化生物学的研究结果一般无二。
生物学的“人科”就包括了黑猩猩属、大猩猩属、红猩猩属和我们真人属。人科动物都有很高的智力。僰猿智力相当于 10 岁的人类儿童,黑猩猩相当于 6 岁儿童,大猩猩和红猩猩能达到 4 岁。所以,“来自猩猩的你”并非地球上唯一的智慧生物。
通过基因组的比较,人科动物的演化谱系已相当清晰。3000 多万年前猴猿分野,2000 万年前人科与小猿科分开,约 1600 万年前猩猩亚科与人亚科分化,约 1000 万年前金刚族(大猩猩)与人族分离,约 500 万年前人类祖先与黑猩猩祖先分道扬镳。各种化石人科动物都可在这个进化树上找到位置。
中国境内也发现了很多人科动物化石,但他们是人类的祖先吗?根据 DNA 研究结果和人类起源时期的冰川期气候环境,东亚的森林更适合猩猩生活。
那中华文明起源于何时?
西方很多学者认为根据青铜器这一条标准,中华文明只能追溯到三千多年前的商代。中国很多学者对此也无奈接受。
但是,学者李辉认为以西方文明的物质产物作为标准来评判东方文明并不科学。西方文明的四项标准:城市、文字、青铜、神庙和祭坛,除了文字,多是具体的物质。
而文明,应该是社会文化的升华,更多是精神文明层面的。所以东方文明形成的标准应该调整为:国家政府(帝王)、文书记录(图文徽章)、礼仪规范(礼制玉器)、历法或法规。这或许是更好地适应世界各地的文明形成标准。
作为中华文明的徽章象征,龙是当仁不让的。而龙的造型,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东北的红山文化,很可能是 8000 多年前最早的玉玦造型演变而来。
中国的国家最早什么时候形成的?我们通过考古发现,在新石器时代的东亚大陆地区,虽然有着红山、龙山、仰韶、大溪、良渚这五种文化区系,但是文化区系的差异更多地体现在平民使用的陶器上,而上层贵族使用的玉器都非常相似。最重要的礼器之一,玉琮,从东北到西南都有发现。
这可能说明,新石器时代的中国,虽然平民有不同的遗传和文化传统,上层建筑可能是同一套。
那么中国的帝王最早什么时候出现的?这在中国人的遗传谱系上发现了证据。
我们发现中国人群,特别是汉族人群来自迅速的人口扩张,这从新石器时代中期就开始了。用 Y 染色体构建的中国父系遗传谱上,我们发现了三个独特的新石器时代个体节点,发生了突然的后代人口扩张。
也就是说,有三个人,分别有特别多的儿子,他们的儿子又有特别多的孙子,两三代内就迅速繁衍出了成千上万后代。今天,近半数的中国男人都是这三个人的直系后代。
根据积累的突变计算出这三个个体的年代,分别是大约 6800、6500 和 5400 年前。如果不是帝王级别,如何能有这么多的子嗣?有趣的是,这三个年代正好分别对应考古文化中高庙文化、仰韶文化和红山文化鼎盛期的开始时间。
前文所述的这三个帝王是谁?这需要从考古遗址中去寻找答案。
我们这些年出土了数个高规格墓葬,最著名的是仰韶文化西水坡大墓,距今 6400 多年。其中遗骸的四周摆满蚌塑,东面是龙,西面是虎,北面是北斗,南面摆了一排动物,起头的是驼鹿和山羊,后面还有蛇蜥等动物,很有可能是二十八宿中的南方七宿(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马、张月鹿、翼火蛇、轸水蚓)。对星象的详细描述,说明当时中国地区的人们有丰富的天文知识,这可以用来制定历法。这位如此高调的墓主是谁,或许检测其基因组以后,可以在中国人的遗传谱系上找到他的位置。
而红山文化牛河梁最大的陵墓,是一个金字塔形建筑,距今 5300 多年。墓主佩戴的玉器极其精美、无出其右。他的身份也有待于基因组检测来解答。说到这里,红山文化及其玉器的重要性,就不言而喻了。
根据史书推算,历史上的“三皇时代”,大约结束于公元前 3077 年(距今约 5100 年),在此之后便是五帝时代。从三皇时代结束的时间来看,与 DNA 检测发现的最晚一个突变点时间非常接近,或许两者存在密切联系。
因此,我们可以大胆猜测:距今 5400 年的这一位帝王,繁衍了众多后代,但经过 300 余年的风吹雨打,国家便开始慢慢衰落,最终被新崛起的黄帝等取代,于是五帝时代开启;但因为这三个男人的丰功伟绩,后人一直牢记不忘,最终也就慢慢成了“三皇”。因此,中国古史传说中的三皇五帝时代,或许都是真的,只是未必有史书上的那些神话光环。
我们确实到了走出疑古时代的关口。
在传说中的五帝时代,据近四千多年前,中国各地出现了多个城池。八角星的徽章出现在各个文化区的重要器物上。陶寺遗址发现了制定太阳历二十四节气的天文台。各地的玉制礼器越来越规范。这一切都说明,中华文明已经完全成形了。
总之,种种迹象显示,中国文明诞生的年代不会晚于西亚北非,相反,可能领先西亚北非不少。
重新审视文明的定义,我们应该认为:
文明是一种让不同的人群和谐生活于同一个国度中的伦理和科学规范。而中华文明,从八千多年前开始萌发,在五六千年前已经有了最初的古国,三四千年前完全成熟。
中华文明古国之悠久,完全不输于西方的文明古国。
此外,为了研究中华古史,我们必须从分子人类学、考古学和语言文化等多个角度综合分析。任何一个学科单方面的研究都只能得到片面的结果,犹如盲人摸象。只有多学科综合研究,我们才可能看到一个多维的立体的更真实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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