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很长时间没有写信了,以后,也不大可能写信了。这样一想,就有点沦陷。我们的心灵,敏感的脆弱的心灵,有多久没有照料,很久很久了吧。
书信作为一种重要的交流方式,在不久的将来,会不会成为一种遥远的绝响,只在想象中茂盛或凋零?太忙了,我们没法照顾自己的心绪。走得太久了,以致忘记了我们当初为什么出发。甚至,忘记慢下来,等一等自己的灵魂……每个向我们点头的,握手的,问好的,很多人并没有带上自己的灵魂,我们用躯壳完成程序化的交际。想到夏洛蒂·勃朗特和奥斯汀的时代,从古堡到庄园,马车的轱辘慢慢辗转,渐渐就把世界遗忘了,只有自己如同一幅画,缓缓的展开,世界成了很好的背景,远远的,如同一声叹息。人或者听见自己,或者安静下来,听风说话。女人们掀起长长的裙角走路,纤细的脚,踩在寂静的小径上,缓慢,从容,远方的小木屋中,有新鲜的情人和神秘的香吻,屋角的后面,有山楂树和黑草莓,在阳光下寂静安宁。或者,花整整一个上午,写一封不太长的信,用鹅毛笔,蘸着墨水,凌乱的写,然后,用烛油封好,交给马车夫。不太远,也许就隔着一条街,推开窗户,就能看见,甚至就在楼上,听得到呼吸,但还是要写。
梁实秋和他的小情人一个住楼上,一个住楼下,写了20年的情书。信有一种魔力,在情人的指甲中,徐徐划开,温暖克制,这才是真正的”岁月留香,人生静好“……最美的是晚上,在炉火边,打盹,等待马车夫忽然的脚步声,带来爱情的回应。让一个女人,过上云端的日子。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
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来,读书,写长长的信,
在林荫路上不停地
徘徊,落叶纷飞。那个读书,写长长信的人,对我有着致命的诱惑,那个在林荫路上,徘徊的人,总让我想起“春日游,杏花吹满头”的陌上少年郎。
对信的迷恋,当然还有对心灵的迷恋。我们总是看到人的行动,人的作为,或者看到人的不行动,不作为。可人所有的行动和作为,都是由心灵掌控的。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屈原为什么纵身一跃,成就千古诤臣?如同史马迁所虚构的渔父,我们必须借助于他,才能看到屈原真实的内心世界:“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葬身于鱼腹之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书信,给了我们一个重要的窗口,引导我们进入到人的内在,甚至碰触到人隐秘的心灵暗流。同样,犯下死罪的任安,病急乱投医,向司马迁求救。任安何其不幸,最终被腰斩。我们何其幸运,因为有了任安的信,才有了司马迁的《报任安书》。没有这封光耀千古的书信,我们何以把握司马迁那一颗千疮百孔的心灵,和一个乱世中孤独而又倔强的灵魂?同样的是里尔克,声名显赫的他,一段时间,给一个初学写诗的年轻朋友回信,一共写了十封,这十封信成了文学史上经典中的经典。譬如在第一封信中,里尔克告诉青年诗人,你为何要写作。他这样说:“只有一个唯一的方法。请你走向内心。探索那叫你写的缘由,考察它的根是不是盘在你心的深处;你要坦白承认,万一你写不出来,是不是必得因此而死去。这是最重要的:在你夜深最寂静的时刻问问自己:我必须写吗?你要在自身内挖掘一个深的答复。若是这个答复表示同意,而你也能够以一种坚强、单纯的“我必须”来对答那个严肃的问题,那么,你就根据这个需要去建造你的生活吧!”同样道理的,还有鲁迅的《两地书》。舍此,我们何以研究一个立体的鲁迅,舍此,我们的眼里只有一个没有人间烟火的鲁迅。他最大的特点就是冷,冷,冷!但在《两地书》中,鲁迅不再是一个被黑暗笼罩的斗士,而是一个温情脉脉的导师,或者是一个有一点笨拙的情人。舍此,我们又如何面对朱安,这个一字不识的女人,生平所说过最深刻的话。在许广平给鲁迅生下周海婴后,朱安说:“我好比一只蜗牛,从墙底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得虽慢,总有一天会爬到墙顶的。可是现在,我没有办法了,我没有力气爬了。我待他再好,也是无用!”读信,实质上是读最真的灵魂。看另外的灵魂在乱世中如何挣扎,又如何卑微地活着。我们的生活,何尝不是如此?
好容易找一个空闲,一点点的写,把自己感动得热泪盈眶。错了一个字,也要揉碎,再来。再来。再来。谁都知道,这样是要累死的,但从不厌倦。然后,上街去。投入邮筒,把一颗心也捆绑着,一道邮寄走了。计算着没有脚的信,如何翻过一座座山,趟过一条条河,穿越一个个大街小巷。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正午,还是在一个细雨蒙蒙的黄昏,那个人如何收到,如何拆开,文字,怎样一行行,一个个跳到那个人的眼睛里,燃烧成一片沙漠般的红云……我们是在等待中,认识一个人,探测一个心灵,把握一份情感,辨别一个不一样的灵魂。我们是在长久的文字中,玄想一段爱情的萌生,或者是含羞的达达的马蹄声,把一个归人,或者是过客送过来,带走。我们有了电话,或者是短信。我们把天涯一下子变成了咫尺。古龙说,天涯在哪里,天涯就在我们的心里。我们那么近,我们那么远。我们那么忙碌,我们那么荒芜。
这是一个不需要缓慢的时代,一切都注重结果,高效,多快好省。教育,更是如此。我们总希望,一口吃个大胖子。一堂课解决所有的大难题。我们恨不得一次性连孩子们的终身大事都给办了。我们总是惶恐,气喘吁吁,像别里科夫一样担心出什么乱子。我们总是猴急猴急的,好像这堂课没有把所有的都要讲完,明天我们就会死去,2016年的末日就要到来。我们需要快捷,简便,飞毛腿一样的拿下,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嫁接在学生的脑袋之上,不管是千里之外,还是月亮之上。我们再也不想照料一个人的心境,我们丧失了一种等待的耐心,忘记了教育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如同庄稼。一样需要施肥,需要阳光,需要雨水,甚至需要虫子的骚扰,风暴的凌辱,然后,才能灌浆,饱满,成熟,金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