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谓田鸠曰:“墨子者,显学也。其身体则可,其言多而不辩,何也?”曰:“昔秦伯嫁其女于晋公子,令晋为之饰装,从衣文之媵七十人。至晋,晋人爱其妾而贱公女。此可谓善嫁妾,而未可谓善嫁女也。楚人有卖其珠于郑者,为木兰之椟,薰以桂椒,缀以珠玉,饰以玫瑰,辑以翡翠。郑人买其椟而还其珠。此可谓善卖椟矣,未可谓善鬻珠也。今世之谈也,皆道辩说文辞之言,人主览其文而忘其用。墨子之说,传先王之道,论圣人之言,以宣告人。若辩其辞,则恐人怀其文忘其直,以文害用也。此与楚人鬻珠,秦伯嫁女同类,故其言多不辩。” (《韩非子·外储说左上》)
田鸠:即田俅(qiú),战国时齐国人,墨子后学。《汉书·艺文志》墨家著录《田俅子》三卷。《吕氏春秋·首时》:“田鸠欲见秦惠王,留秦三年,弗得见。客有言之于楚者,往见楚王,楚王悦之,与将军之节以如秦,因见秦王。”据此判断,此文“楚王”应指楚怀王。墨子:墨翟(dí,约前480-约前420年),战国初期鲁国人,墨家学派的创始人。显学:声名显赫的学者。身体:自身实行。辩:言辞动听。昔:从前。秦伯:秦国君主。秦国君主受封的爵位是伯爵,所以秦国君主称秦伯。按:尹桐阳《韩子新释》考证此处秦伯指秦穆公,其女名怀嬴,晋公子指重耳。公子:诸侯的儿子,除太子外,其他均称公子。令:使。饰装:整顿行装,此指前来迎接嫁女的行装。饰,通“饬”。从:使随行,带领。衣(yì):穿。文:指有文采的衣服。媵(yìng):古代陪同出嫁的女子。妾:指陪嫁的女子。贱:认为卑贱,轻视。为(wéi):制作。木兰:树木名,树皮有香气,木质优良。椟(dú):收藏物品的匣子。薰:通“熏”。桂椒:肉桂和花椒,两种香料。缀:缀饰。玫瑰:一种紫红色的美玉。辑:通“缉(qì)”,连缀。鬻(yù):卖。道:言说。览:看。宣:宣扬,发扬。辩:使动听。怀:怀想。直:通“值”,价值。
楚王对田鸠说:“墨子是一位非常著名的学者,他在亲身实践方面做得非常好,可是他的言说繁多却不动听,这是为什么呢?”田鸠说:“从前秦国君主把女儿嫁给晋国公子,让晋国方面前来迎接陪嫁的行装,(秦女)带过去的衣着华丽的陪嫁美女有七十人。到了晋国,晋国人喜爱陪嫁的妾而轻贱秦伯的女儿。这可以叫做善于嫁妾,不能说善于嫁女儿。楚国人中有一位到郑国去卖珍珠的人。用木兰制作了一个匣子,匣子用桂椒等香料熏过,外面用宝珠玉石点缀起来,镶嵌了红色的玫瑰玉和绿色的翡翠。郑国人买了他的匣子而把珠子还给了他。这可以叫做善于卖匣子,而不能说善于卖宝珠。现在社会上的言论,都说动听美丽的言辞,君主只看文辞的华丽而忘记了它是否有用处。墨子的学说,传扬先王之道,论述圣人的言说,以此来普遍地向世人宣扬告知。若是使自己的文辞美妙动听,就担心世人会只关注言论的文采,却忘记了言论的内在价值,结果用文辞伤害了言论的用处。这就跟楚国人卖珍珠、秦国君主嫁女儿是同样的道理。所以他的言论繁多却不美妙动听。”
楚王与田鸠的这番对话,讨论的是墨子的言论为何不够美妙动听。在百家争鸣的春秋时代,各家各派在阐述自己的观点主张时,都注意到修辞的重要性。《左传·襄公二十五年》记载孔子的话:“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意思是说,言辞如果没有文采,虽能行于一时,但不能传之久远。不过,孔子也注意到语言表达如果过分注重修饰和文采,甚至言过其实,那么就成为巧言了,他对巧言深恶痛绝,认为“巧言令色,鲜矣仁”,当一个人花言巧语,满脸都是讨人欢喜的神色,那么这人的仁心就很少了。所以他说:“恶利口之覆邦家者。”孔子说的利口,不是今天常说的刀子嘴,不是通常说的强辞夺理,而是“佞”(nìng),口才超群,能把死人说活,能把奸邪之徒美化成伟人,颠倒是非,混淆黑白;这样的人受到赏识,爬到高位,足可为祸一国。
田鸠在回答楚王时,先讲了两个故事,一是秦伯嫁女,二是买椟还珠,这两个故事的核心意思是,任何事物,如果形式超过内容,都可能有适得其反的效果。墨子为了防止“以文害用”的弊端,选择使用质朴的话语方式来“传先王之道,论圣人之言”。这与墨子求真务实的精神密切相关。墨子的思想主张,以实利主义和逻辑为根本特质。在《墨子·非命上》中,墨子提出,衡量一种学说、一种理论的是非利弊必须有一定标准,这种标准包括三个方面,“上本之于古者圣王之事”,“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实”,“观其中(zhòng)国家百姓人民之利”,用今天的话说,凡正确的学说,必然是合乎传统,总结了百姓耳闻目见的实情,符合国家人民利益。墨子称为“言有三表”。墨子在论证自己的十项主张、批判他认为是错误的观点时,总是以此三表为标准,而且往往最终归结到“利”。由此可见,墨子认为是与利、非与害不可分,追求真理即是追求天下之利,国家人民的公共利益是最高价值。同时,墨子又明确地将逻辑学作为辩明是非和利害的工具,因此无论研究什么学问都首先讲求逻辑。如果本着实事求是、注重逻辑的精神检验各种言论,那么社会确实会减少很多招摇撞骗、蛊惑人心的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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