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恍然间想起:窗外缭绕的是朝霞,自己正身处鸟语花香的幽谷山居,便满心欢喜。
欢步在观音山山间的晨曦里,诗情画意款款而来。脚下由鹅卵石和苔藓泥组合的小道上,落英缤纷,残叶遍地,夜水和朝霞凝成的晶莹水珠,圆滚滚地逍遥在那些叶片花瓣上,笑眯眯地向着一双双路过的鞋脚致意。湿漉漉的轻雾一团一团地弥漫在山道弯折处,也一缕一缕地挂在路旁的树梢草尖上,使得眼前滋润的山色空灵而朦胧。到处都是苍松古榕,它们冠盖如伞,遮荫一方,堂堂地君临于群芳之上。古木四周是茂密的竹林,万干千枝,摇曳翠旗。块块叠垒的山岩竖勾横架,壁立卧躺,掩映在青竹古木和苇草藤蔓间,有的撑起山形,有的耸起石崖,还有的就四处散落,青黛赭黄地斑斓出大山的硬色,映衬出天上的霞光。逆着泉流向峭壁上望去,彩云托日,天水漫来,飞瀑像一匹巨大的白布在崖顶铺开,接着就在石缝岩缺间跌宕出无数条白练,这些白练各具神形,恣肆随性,轰隆隆地垂落成气势磅礴的瀑布群,远远望去,犹如万绿丛中倾泻的接天银河,罩着一层童真的曼妙,又飘出几许神话的风采,实在是喷仙吐秀,美不胜收。而在曙光的照耀中,有几株好像是天外来物的苇草正顽强地挺立在瀑口飞流处,它们的芦花竟然呈现出一种枣红的色调,仿佛一面面飘扬的赤旗,在橙红碧蓝的天际中旋舞出灿烂的诗情。由此我才感悟,古往今来的那些山水田园诗人,有的就是大自然的模仿者或搬运工。比如“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和“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这样的句子,其实就是自然山水的本来面目,也是山翁野老随口都能说出的大白话;又比如“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和“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这样的画面,就是山女渔人实实在在躬行其间的日常生活。至于荆扉孤烟、古渡落日、寒山苍翠、层林尽染这样的辞藻,也是山中水边俯拾即是的自然场景,稍加雕琢便可入诗。这说明,诗文的源泉并不在象牙塔里和轩昂殿堂,而在大自然的千古造化之中,伟大的作品永远属于那些进得了山川、又出得了林莽的行吟者和有心人。
朝阳终于大白了青山,躁动了万物。
小松鼠是最先跃入眼帘的,这里一只,那里又是一只,它们在树林枝干上蹦跳出一串串音符,令这个美丽的早晨有了乐感。那些像四脚蛇似的色彩鲜亮的小蜥蜴纷纷亮相,它们灵巧的穿梭奔跑在苔藓石缝和古木盘根间,例行着持之以恒的祖传晨操。两只碧绿的青蛙,还在溪中的岩石上叠身呢喃,似乎在宣誓着海枯石烂永生相守。密林深处鸣叫着“咕咕咕”、“啾啾啾”的歌声,虽未相见,也知道那是锦鸡、斑鸠在向早晨问好。翠鸟、白头翁和雨燕都从森林中飞出来了,它们轻盈地掠过山泉的水面和瀑布的水帘,叽叽喳喳地展开了它们日复一日的空中对歌和争吵。蜜蜂、蝴蝶和红蜻蜓蓝蜻蜓也开始与晨光共舞,翩跹起生命中新的光阴,它们有的悄悄与水花露珠约会,有的精灵般飘逸在芳草繁花之间,飞到哪里,哪里便是一片锦绣。其实,在这茂密绵延的观音山里,与清晨一同醒来的还有野猪、猴子、黄猄、果子狸、山猫、竹鼠、蛇和好些说不出名字的山禽昆虫,它们各自在林莽深处的领地上传宗接代,繁衍生息,不断演绎着“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古老法则。
其实这次进山,我最想发现的是只能在非常洁净的泉水中生存的娃娃鱼,关于它仍隐匿于这座山里的传说如雷贯耳,但多次到山中寻觅却了无影踪。山里朋友非常肯定地说,他曾在山溪里发现过娃娃鱼,只要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和不知疲倦的腿脚,就一定能与这种山溪精灵意外邂逅。在这个生机勃勃的山间清晨,虽然我对这种“意外”不抱太大希望,但却仍旧坚持着寻寻觅觅的浓厚兴趣,希望这次旅行能发现一些大自然中新鲜或神奇的事物,将勃勃生机注入自己不再年轻的肌体,让精神饱含青春常驻的旺盛感觉,而这一点,在我亲眼目睹到野生娃娃鱼的那一瞬间,确确凿凿地付诸现实了!
发现娃娃鱼的地点离山脚并不太远,但这条山溪很不一般,乱石陈横间,溪水注入一个两米水深八米方圆的水潭后,又向下游的嶙峋石滩悄然奔去。清潭中有一凹处,积满了沉入水底的枯叶,而就在枯叶边缘,一个一尺见长、与褐色叶堆颜色相近的东西,慢慢吞吞地移动了一下。这是树枝断干还是活物呢?我在朝阳铺洒金光的水潭边静静地观察着、等待着。终于,它又开始爬动了,小心翼翼而又连续不断地在水底移动,而在爬行过程中,它的四肢显露出来,娃娃鱼的轮廓特征确认无疑。我“啊”地一声欢叫起来,手舞足蹈,得意忘形,但却又赶紧用手掌捂住了嘴巴。我知道,在这样一个离人群不远的地方,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引来围观,继而给娃娃鱼带来被捕捞贩卖乃至食用的灾难。岭南的山水中过去啸嗷过华南虎,横行过花豹豺狼,但如今都销声匿迹了。想到此,我由欢转悲地望着眼前这条普渡溪中的娃娃鱼,戚然地目送着它钻进水底的枯叶堆里,就像天边落日寂寞静悄地沉入暮霭中一样。
一汪无名的惆怅,顿时袭上心来。
但是,山中晴日的清晨,是容不得哪怕一丝愁绪的,即便它已生成,也会很快散去。你看,人们在城里绷着、木着、苦相着、伪装着的那一张张脸,一经沐浴了观音山里的朝露和晨雾,全都像花儿一样兴奋地绽放了,这些喜悦欢欣的“花儿”点缀在石间水中和路旁,便使得红日下的青山,有了一种超凡脱俗的蓬勃生机。
山脚下,一些摄影发烧友正整装待发,他们面对着如此美妙的晨曦开怀大笑,连相机镜头都乐得龇牙咧嘴。一群天文摄影爱好者已收拾好设备返回驻地,一张张因拍到了理想照片而喜形于色的脸上,涂满了明媚的月色,闪耀着灿烂的星光。有一位老画家已在泉溪旁支起了画架准备染绿点红,那烟斗里冒出的青烟一个圈接着一个圈地打起哈哈。高树巨木下随处可见比划太极的长者和练琴吹箫的后生,他们在吸氧吐气专注练习的过程中,悄然地将自己也变幻成了一幅山晨风景。
沿着山溪继续向山上挺进,渐渐的人迹稀少,山深林野处,我就如同一个孤零零的闯入者,越走越感受到大山沉寂的凛凛威严。终于,我赶在朝霞散尽前登临峰顶,只见橙天碧地,云往雾来,大气磅礴,正所谓“青山皆国画,绿水铺文章”,“多娇女儿颂,豪迈英雄诗”。那眼前壁立的摩崖石刻沐秦月照汉阳而依然在云雾飞渡中清晰可辨;那远处丛林古刹的钟声,响盛唐鸣大宋越千年历百劫而依旧回荡群峰,敲震万物。历经千万年,观音山依旧如诗如画,全托老祖宗尊天敬地,珍石惜水,怜爱苍生,并且用耳提面命、著书立说和置以训诫的方式代代相传。东晋陶渊明所书的桃花源,其实摹有原本。他所达到的那个“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境界,以及我眼前的这个“到此已无尘半点,上来更有碧千寻”的山间清晨,不正是古往今来众里寻他千百度而回首可见的绿野仙踪么?!(周伟兵)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