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6月13日,湖南湘西籍著名艺术家黄永玉在北京去世,享年99岁。
“按照老规矩,(他去世后)洗一张他的照片,挂在墙上,是我对大哥最大的念想。”6月15日,在黄永玉老家凤凰县的老宅中,黄永前对潇湘晨报记者说。
黄永前是黄永玉的五弟,如今居住在凤凰县县城白羊岭巷的一处老宅中。老宅并不好找,位于凤凰古城西南角的一个山岭上。紧邻建设的各类私宅中,岔路丛生,这座宅子并不起眼。
宅子的大门两侧贴着黄永前老人自己书写的对联,“遍地祥光临福地,满天喜气入华堂”,墙壁上还写了几个字“家有恶犬,来客小心”。庭院里的一棵树下,摆放着一座黄永玉的自塑像,一个大耳朵,插着腰,右手捧着一个烟斗。
6月15日中午,黄永前老人正在堂屋吃着一碗米粉。尽管91岁高龄,黄永前胃口还不错,声音也洪亮。
堂屋正堂墙壁上,挂着一张黄永玉的画作。一只大公鸡,是大哥专门给黄永前画的,黄永前属鸡。两侧墙壁也挂满黄永玉老人和其他一些家人的画作,以及家族各类的合照。
其中有两张照片比较起眼,一张黄永玉老人五兄弟的一张彩色合照,另一张年代更早的合照,其中照片中间有一位白发老人,是黄永玉的表叔沈从文。后一张照片的摄影者正是黄永前,拍摄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那款刚刚出来的相机还是黄永玉送给他的。
图说:黄永玉全家福,上排右四为沈从文,最右为黄永玉,拍摄者为黄永前。
外界很多人都以为黄永玉是兄弟是五个人,但黄永前说,但实际上是六人,黄永玉是老大,他是老五,还有个哥哥在出生不久就夭折了。黄永玉也习惯叫黄永前“老五”,兄弟几人的名字都是爷爷取的,取自成语“光前裕后”,老六开始准备用“福禄寿祥”。
黄永玉12岁就离开凤凰县,开始漂泊的一生。黄永前说,其实五兄弟都有很小就在外漂泊的经历。黄永前说,自己9岁多父亲去世,他也曾在一家孤儿院待过4年,但相对于之前食不果腹的生活,孤儿院的时光简直好了太多,每天至少吃得饱,还能如饥似渴的学习。
“你很难想象那个时代的艰难,9岁我父亲去世,我一个小孩要去买棺材。”黄永前说,抗日战争结束后自己家乡,在解放后原本准备参军,却阴差阳错进入公安局做内勤工作,后来调动到凤凰县体委,一直到退休。如今他依旧住在老宅内,平时就看看古书,写写字,堂屋内的桌子上,摆着他抄写的《管夷吾病榻论相》,选自《东周列国传》。
黄永玉老人在生前也说过一句话,“我们这个时代好像一个眼口很大的筛子,筛筛筛,好多人都被筛下去了,剩下几个粗的,没有掉下去——我们是幸运的,漂泊了这么多的地方,都没有死,经过多少你们很难想象的磨难,最后活下来……”兄弟中另外几人中也有当画家的,有在部队的,有当医生的,但只有老六上正儿八经上过正规大学。
最初黄家住在是一个叫“古椿书屋”的房子,坐落在县城北门内文星街的文庙旁。老房子上还留有黄永玉四岁时涂鸦的画作,和他的字迹:“我们一家人,人人有事做”。直到1958年,黄家才搬到了现在白羊岭的这处宅子,这座宅子如今已经有了百年历史。黄永玉成名后,回故乡的次数开始多了起来,最初也曾在这居住。
1982年,在北京的黄永玉再次回到故乡,还叫上了表叔沈从文。“他和沈从文说,'二叔啊,你现在年纪大了,再不回去可能再回去就难了’。”黄永前说,沈从文被黄永玉说动,跟着一起回了,也住在了白羊岭。沈从文提出要去逛菜市场,感受那种人挨着人的感觉,黄永前提出给他当“保镖”。但沈从文回乡的消息被外界知晓,到了菜市场并没有什么人,黄永前解释,“别人怕挤了你老人家”,沈从文说“没味”。黄永玉则专门请来了人到来唱傩堂戏,沈从文开始小声地哭,后来又坐着大声哭起来。
“可能想到了小时候的场景。”黄永前说。几年后,沈从文生了一场大病,再也无法远行了。他对守候在床边的黄永玉说:“要多谢你上次强迫我回凤凰。像这样,就回不去了……”
后来,黄永玉在白羊岭对岸、沱江边的喜雀坡原凤凰玻璃工艺厂旧址修建了一幢房子,并在这里成立了工作室,取名“玉氏山房”,以后回来大多就住在这里,潜心创作。“玉氏山房”旁一个小卖部的老板称,在那些年间,在黄永玉回来的时间,也不常见他,只是偶尔他会出来买个“洋火”(火柴)。
再到了后来,黄永玉因为年事已高,回故乡的次数越来越少,近几年再也没有能回来过。
黄永前最后两次见大哥都是在北京,2018年黄永玉办画展,2019年办木刻展。
黄永前是和四哥一起去的,见到他们黄永玉非常高兴,大声招呼他,“老五啊,我以后还要回白羊岭住,还要去逛菜市场”。黄永前回道,那山上去不了车,黄永玉开玩笑道,“你到旁边药店买个架子把我推上去。”
不过也是这次黄永前到北京期间,黄永玉不慎摔了一跤,住了15天院后出院了。黄永前和四哥前去看望他,几个人兴起又唱起了歌,唱的是《寻兄词》,这是1930年联华公司出品的影片《野草闲花》插曲。
“从军伍,少小离家乡;念双亲,重返空凄凉。家成灰,亲墓生春草,我的妹,流落他方! ”回忆起当时的场景,黄永前又在记者面前清唱起来。
黄永前还回忆了一个细节。这次受伤期间,黄永玉一位主治医生紧张得不得了,黄永玉则不以为然。有一次医生没瞧见人,原来是他自己拄着拐杖上厕所去了,把医生吓了一大跳。
“到老也是湘西人的性格,犟!他性格也古怪,我性格也古怪。”黄永前说,但作为老大,黄永玉没得说,对弟弟都很关爱,对家族的其他人也很照顾,而且这种情感也延续到了家乡人的身上。
2007年6月29日,黄永玉先生应邀到吉首大学演讲,谈起故乡,他说:“故乡是多年睡惯的被窝,尽管不是很华丽,但睡习惯了,有自己的气味,感觉特别好!”
在上世纪末,他为母校凤凰文昌阁小学捐资200多万元,修建了一个礼堂。
他还将自己一辈子的收藏,放在了吉首大学,建成“黄永玉艺术博物馆”。近十几年来,他又捐献巨资,在湘西一共修建了10座桥梁。2010年他在凤凰沱江上捐建的“风、雪、雨、雾”四座桥,如今也成为凤凰古城的网红打卡地。古城内也到处点缀着他亲手操刀的雕塑。
“他喜欢热闹,以前每次回来都会带很多朋友,有画家摄影家。”黄永前说,黄永玉带着朋友去画画拍照,其实也是对家乡的宣传。
2023年6月13日3时43分,黄永玉因病去世。在白羊岭的黄永前知道消息后,显得还算平静,到了这个年纪,死亡不再是很避讳的话题。
按照老人的遗嘱,“我离去之后,任何人不得办理各种类型的纪念活动,我的家人不得去支持或参加其他人组织的纪念活动”。黄永前遵从了这一意愿,没有发微信和打电话,没有发任何唁电。县里事后有人打电话给他,请他出去吃饭坐坐,他也一一拒绝了。
唯一的打算就是让儿子去打了一张黄永玉的照片,装裱起来挂在墙上,“这是按照家里的规矩,我纪念他”。
“现在他不在了,这个事情,我在这个宅子里可以做主了。”黄永前老人笑着说。
潇湘晨报记者 曹伟 曾羽璇 摄影记者 吴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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