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散文 |
心里的那束光,不仅照路,微凉时还可取暖。没有直线的距离,只有大致的方向。心路历程,避得开的是嶙峋乱石,滟滪险滩,避不开的是流行情绪,幼稚倾向。
不随俗,便孤独。学生葛康素江津探访陈独秀,见面后不禁惊讶:“先生老矣。着布衣,须发斑白,惟精神矍铄,尚未失少年豪杰之气。”一瓶一钵垂垂老,千山万水得得来,荒陬不没气质,没牙老虎,威风犹在,风流消散,蕴藉依存,清癯背后是沧桑,也风骨。先生曾为成大业,不拘小节,纵论天下,忘形身外,如今却落得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曾经的慷慨豪爽,落拓不羁,转眼间澄静缄默,英雄迟暮。眼前的慈眉善目,仙风道骨,却由心雄万夫、瞥乜周遭状态化作。
波诡时,烂若丹霞,皎如素雪,背运时,时乖命蹇,流年不利,孤独者的结局大致如此。石鲁也狂人,狂人自然是命途多舛,其画犷率硬朗,拔新领异,有“黑重怪野”之态,一如其人,优游不迫,沉着痛快。其自评诗云:“人骂我野我更野,搜尽平凡创奇迹。人责我怪我何怪,不屑为奴偏自裁。人谓我乱不为乱,无法之法法更严。人笑我黑不太黑,黑到惊心动魂魄。野怪乱黑何足论,你有嘴舌我有心。生活为我出新意,我为生活传精神。”
随俗与孤独间,有度无界限,有人辞官归故里,就有人星夜赶科场。当年沈复芸娘的萧爽楼何其风雅,却也有“四忌”:谈官宦升迁,公廨时事,八股时文,看牌掷色,有犯必罚酒五斤。陈独秀为师,纲常名教、师道尊严全然不在眼底,依然我行我素,特立独行,常常流连于瓦舍勾栏、烟花之地之间,何顾及名节。自有西湖,即有画舫,虽如此,法理难容,竟因此为北大开除,少顷,又因散发传单,上海获狱。特立独行,我行我素,世俗奈我何?三岛由纪夫曾言:“我是诗人,摘去画皮就是俗人,再摘去画皮就是诗人,再摘去画皮就是俗人,再摘去画皮就是诗人。我是怎么也剥不见核心的洋葱。”一层随俗,一层孤独,心路历程,反反复复,来来回回。
随俗未必只在柴米油盐酱醋茶,就在试图脱俗的当间,琴棋书画诗酒花的背后,俗之累累。“有些所谓的研讨会,其实就是请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吃一些不干不净的饭,花一些不明不白的钱,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开一个不伦不类的会。”每遇此等场合,何必多费唇舌,嘻嘻哈哈,一笑了之,不耐烦时,想想钱钟书的这句话,也算解气。
川泽纳污,山薮藏疾,瑾瑜匿瑕,世事皆然,隐于仕而不隐于世,知世故而不世故,方为成熟。人生一饱原难事,况有茵陈酒满卮,随俗与孤独间,变幻百端,一笑了之,不可测度,至诚待之,所谓善解人意,不是内心委屈,奈何大度而已。永不妥协,拒绝安排,皆因心里的那束光,经年尘土,落满征衣,走过八千里云和月,功名哪有不为尘与土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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