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帮人带毒时,还是个未满14周岁的少年。他每次“干活儿”,都是和年长自己两岁的“山羊”共同外出。两人在黑黢黢的深夜分工合作,将一包包毒品卖给别人,然后将收回的毒资交到上线手中。
这起由未成年人参与的贩卖毒品案,发生在广西玉林北流市的石窝镇。2021年3月案发时,除阿杰和“山羊”外,还有9名男孩也都不足18周岁。
其实,阿杰和“山羊”都是这些男孩儿的绰号,他们多在初中就辍学了。这些过早步入社会的少年们,最终在几名成年毒贩的操控下,不同程度卷入了贩毒犯罪活动。
更令人惊奇的是,这11人多数与当地一所初中有关,有的被指还是在校生。
涉案未成年就读的学校。摄影:樊夫
为了打消他们的顾虑,那些背后的上线欺骗他们说:“公安是不会抓未成年人和学生的,一旦被抓很快会放出来,如果不放出来,会花钱办出来。”
自此,一条隐蔽的贩毒网络被编织起来。而参与贩毒的少年酬劳非常低,每次只得四五十元。
记者通过采访发现,此次涉案的11名少年,大多与家人有着深深的隔阂与矛盾。他们活在自我认知的世界里,“兄弟”间的情义高于所有。
抱着“跟大哥、干大事、挣大钱”的信念,他们将“K粉”、“神仙水”源源不断送到城市与乡村的各个角落,并以此“滋养”着躲在暗处的瘾君子们。
由于这些孩子身份特殊,这起事件在当地几乎人尽皆知。另从公开报道中可见,此前几年北流并没发现过未成年人贩毒问题,而利用学生带毒的行为,在广西乃至全国也极为罕见。
三条宽阔的大路穿越群山腹地,将石窝镇上的楼房整齐排列开来。这个距北流市72公里的小镇,南与广东省化州市文楼镇接壤,境内大部分是丘陵地带,共有近8万人口。
很多北流人都知道,石窝镇的整体经济状况不算差,除农业外,还有着丰富的黄金、白银、锡、金刚石、锑、铅等矿产资源,地方人文风情也比较淳朴。
去年之前,在这个边远山区的镇子上,很少有人听说过贩毒一事。
北流市石窝镇街道。摄影:樊夫
但这场毒品交易,最早自2020年11月便开始谋划。当时,石窝镇上一个叫黄生的28岁男子,联系到身在外地的伍刚,两人商量着靠贩毒去挣些快钱。不过,他们谁都没有启动资金。于是,不想放弃这个偏门的伍刚,向别人借了2万元。
有了原始资金,着急挣钱的伍刚催黄生赶快开工。恰巧那几天,黄生的汽车被撞坏了,出行不便,他们没有立即实施行动。
一直到2021年1月24日,车子修好后,伍刚才将那2万元给转了过去。当晚,黄生通过朋友介绍的上家,到70多公里外的博白县文地镇,找到一个叫“阿拉”的毒贩,购买了2万元的“K粉”和“神仙水”。
按照当时毒品市场的行价,1克“K粉”的进货价在200至250元之间,卖价每克大约600元;而1克“神仙水”在150至200元不等,卖价300元至350元。这类毒品,每包通常是0.8克,后期充点假货能做到每包1克左右,利润在60%左右。
就在两人准备大干一场时,这个消息被朋友谢晋知道了。出生于2001年的谢虽然比黄小了7岁,可两人一直玩得很好。
谢晋提出想入伙,黄生起初虽未同意,但答应给他一部分毒品让他拿去卖。
很快,黄生发现找谢晋买毒品的人要更多些。为了扩大市场,他与伍刚再度商议后,同意谢晋入伙。他们还决定,后期毒品的收益三人各占一股。
开始合作后,三人将毒品网络,锁定在北流市石窝镇、清湾镇、六靖镇等,并准备扩张到广东省化州、高州周边的乡镇等地。
北流市下辖的乡镇,在去年出现了未成年贩毒的案件,摄影:樊夫
不知道谢晋从哪儿学到的经验,他提出要招募未成年人带毒,说这样可最大限度减少自身风险。伍刚和黄生都非常中意此举。
就这样,谢晋不仅理顺了销售渠道,又拉来了另外两个朋友,赵权与韦波。这两人分别出了1.58万元、1万元资金,准备用于后期购买毒品。
各项工作做好后,大家进行了分工。黄生是绝对主力,他除了负责买毒品,还要管理毒品与毒资。谢晋也很忙,既要负责销售,又得招募未成年人,还得给“马仔”派活儿。
这些未成年“马仔”的酬劳,是按日或次来结算的,老板包吃住、包加油、包玩乐。
一切安排妥当,由伍刚、黄生、谢晋、赵权、韦波组成的五人贩毒团伙,就正式开工了。他们几人当中,赵权、韦波年纪偏大,2021年3月案发时,分别是29周岁、38周岁。
从2021年1月24日到2月20日间,黄生、谢晋利用伍刚、赵权、韦波的原始出资,陆续购买了190克“K粉”,以及190包“神仙水”,毒品总量共320多克。
黄生的微信和支付宝账目显示,他们投资了4.58万元的毒品,总共卖了28.75万余元,每个人都分到了相应的红利。
另外,和很多毒贩一样,他们自己也会去吸食毒品。
部分贩毒少年居住的村子。摄影:樊夫
黄生交待说,2021年2月25日晚上10点多,他驾驶着丰田汽车,拉着谢晋等两人,一起去石窝镇上垌村李华家里去吸毒。
李华是1995年生人,曾多次通过黄生的渠道买毒品。大家碰面后,共同去了李华的卧室。谢晋先拿一包“K粉”倒在碟子里供几个人吸食,然后又将一些“K粉”倒入饮料瓶里,加热后让大家轮流喝下去。
这还不算完,为了寻求刺激,黄生还在大半夜驾车,载着谢晋、李华等人,去了石窝镇上垌村一个山顶处,共同在车内吸食起毒品来。
就在这几个人正吸毒时,被赶来的公安民警现场查获。而有关他们贩毒的问题,则是后来才被发现的。
有知情人坦承,如果不是这次吸毒出事儿,“他们的贩毒网络肯定还会扩大,招募未成年人贩毒的行径也会越来越疯狂。”
至于谢晋是如何招募到这些少年,而他们又怎样一步步成为贩毒者,目前也还是个谜。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黄生等人的毒品售价不算高,客户也主要分布在农村,城里人买的相对较少。他们要想把毒品顺利送出去,只能利用那些未成年人。
而为了逃避公开打击,这些少年在运送毒品时,几乎都选择在深夜或凌晨时分,交通工具多是摩托车。在这个过程中,没人在意过夜间安全。
这些少年首次贩毒的时间,应是在2021年1月29日凌晨。当时,在谢晋安排下,17周岁的阿文和另一个未成年人阿波,一起骑车去了石窝镇洋伦路口,将两包“K粉”和一包“神仙水”交到吸毒人员手里,并带回了1400元毒资。
少年们曾往这个村子带毒品。摄影:樊夫
到了2月份,另外两个16周岁的少年阿楠、“吕神”,也在谢晋安排下,在一个凌晨,来到北流市六靖镇石寨村石塘屋对面的公路边,以550元价格卖出去一包“K粉”。
为了让更多未成年人参与进来,谢晋会在各个时段,安排不同的人去送毒品。
于是,在阿楠、“吕神”干完活后,15周岁的张天与同龄的“山羊”,也在某个凌晨,去了六靖镇豪富酒店路口附近,以900元价格分别卖出了一包“K粉”和“神仙水”。
干完这单没多久,张天又接到谢晋电话,他过去取了两包“神仙水”和三包“K粉”,开着开摩托车,和15周岁的“牛儿”,一起将毒品送到了六靖镇TT酒吧旁的狗肉店门口。
尽管这些带毒少年很卖力,可他们分到的酬劳却少得可怜。
在2021年2月4日凌晨,谢晋接到“订单”微信后,安排张天、“牛儿”去送一包“K粉”和一包“神仙水”。他在收到880元毒资后,每个人才分了40元钱。
2月6日凌晨,15周岁的肥仔和阿楠一起,将毒品送到了广东化州的文楼镇,毒资1000元。虽然这趟活儿去了外省,但两个人共同才得了40元报酬。
后来连续几天的凌晨,都是肥仔与阿楠合作,他们不仅数次将毒品送到化州文楼镇,还往北流市六靖镇、石窝镇等地运送,两人只有一次拿了50元,其余都是40元。
其实,在这些参与贩毒的少年中,肥仔还不是年龄最小的。案发时,不满14周岁的阿杰,就曾三次参与送毒,每次都是和大自己2岁的“山羊”共同完成的。
深陷未成年参与贩毒风波的石窝镇。摄影:樊夫
这对搭档的送毒范围是石窝镇与清湾镇,他们共送出去六包“K粉”和两包“神仙水”。
另一个未满14周岁的少年叫阿标。谢晋收了别人毒资后,让马仔送两包“K粉”和两包“袖仙水”到石窝镇“心动网吧”门口。这单生意,就是阿标开摩托车将他送去的。
还有个细节是,这些未成年人去贩毒时,大多为两人,有时也会一个人。
2021年2月中旬的一天,前述15周岁的少年张天,就独自帮谢晋送了两包“神仙水”和四包“K粉”到石窝镇华东加油站,并收了2900元毒资。
同样单独行动过的还有“吕神”,他也不止一次在深夜,将毒品送到陌生人手中。
就这样,在谢晋的操控下,石窝镇的11名未成年人,陆续参与到贩毒活动中,其中阿楠、张天、“吕神”参与次数较多。这些人最大2004年出生,最小的是2007年生人。
至于这些在凌晨贩毒的少年,是如何瞒过家长或学校的?记者未能找到答案。
另据知情人介绍,这些未成年人之所以一直送毒,除了微薄的报酬外,“那些背后的贩毒者,经常领孩子们到处吃喝玩乐,远比在学校苦读快乐得多。”
并且,谢晋等人还会对一些未成年人进行恐吓,“只要参与了贩毒,就和交了投名状一样,大家的生死都捆绑在一起。”知情人表示:“无论怎样,都不该走出第一步。”
自从这些少年将毒品源源不断送出后,终究有人发现了异常,并在2021年3月26日,将此事举报到公安机关,警方于同日立案并开始侦查。
最先被刑拘的是黄生,随后团伙中其他人陆续到案。去年12月,这些人被判处七年至九年六个月的徒刑。至于更详细的细节,北流市公安局禁毒部门负责人未回应采访。
北流市公安局。摄影:樊夫
记者从确切信源还得知,黄生等人的毒品来源,除了广西的玉林、陆川、博白等地外,还有的是从广东高州、化州获得。
官方人士介绍说,这11名参与贩毒的未成年人,在去年案发时有的还是在校生,但大多已经辍学了。他们在家中的表现,也常遭家人诟病。
参与带毒最多的,是2005年出生的阿楠。他在初中时就不喜欢读书,经常违反学校纪律,闹事、打架早就是家常便饭了。并且,他很少去学校上课。
贩毒少年所在的村子。摄影:樊夫
知情人称,阿楠早先辍学后先跑到广东打工,受不了苦后又回到学校,但时间不长又去打工了,最终没混出什么名堂。回到石窝镇老家后,常与村里的社会青年到处玩乐。
“在家时比较懒散,父母对其缺乏管教方法,导致他误入歧途。”官方信源如是说。最终,在2021年12月底,阿楠因犯贩卖毒品罪被判刑一年八个月。
而与阿楠同龄的张天,也获刑7个月。张天读初中时,成绩一般不说,还经常违反学校纪律,从初三起就常与社会上的青年外出玩耍。他的父母则忙于生计,很少对孩子进行教育,平时双方沟通也极少。
同样在2005年出生的“吕神”,小时候倒是个乖孩子,可到初中时就变了样。他很少待在学校,即便在校时,也常违反校规。辍学后,“吕神”曾到广东过打工,之后在家待业,也经常与同学外出玩乐、夜不归宿。
案发时,还有人被指在该校读书。摄影:樊夫
“吕神”的父母承认,他们没有履行好监护责任。此次案发,他们的孩子获刑七个月。
被判了六个月徒刑的“山羊”,情况则比较特殊。因为父母已经离婚,他随父亲生活。读初中时,“山羊”也无心学习,经常翻墙外出玩耍。初三辍学后,他曾到广东打过工,后回老家待业,陆续开始结交社会上的人,平时也不怎么回家了。
“山羊”的父亲长期在外打工,家里的老人也没精力管教孩子。甚至,该案开庭前,法院通知他父母到庭时,两人都没过去。最后,还是爷爷去参加了诉讼。
另外,2004年出生的阿文、阿培,以及2006年出生的肥仔,也分别被判了6个月徒刑。
其中,阿文在屡次违纪中熬到了初中毕业,曾到广东打工,后又在家待业,从不听从家人管教;同样不喜欢读书的阿培、肥仔,在初中二年级就辍学了,也是在家待业期间,最终走上了贩毒道路。
负责起诉该起毒品案件的北流市人民检察院。摄影:樊夫
不过,这11名参与贩毒的少年,并未全部被判有期徒刑。
2005年出生的“牛儿”,本来要面临一年以下徒刑,因为北流市人民检察院考虑他是未成年人,且认罪认罚,有坦白等情节,还有悔罪表现,于是决定不起诉他。而检方对“牛儿”的考验期,截至今年4月15日。
还有案发时未满14周岁的阿杰、阿标,最终被做了教育处理。
参与贩毒的少年,被指与这所初中有关。摄影:樊夫
权威信源透露说,这些参与贩毒的少年,多数曾在镇上同一所初中就读(或正读)。该校创建于1982年,坐落在北流市石窝镇东南边的犀牛山脚下。这所农村初中,服务着石窝镇镇中部多个行政村的数万人口。不过,针对这场贩毒风波带来的影响,该校校长未接受记者采访。
吊诡的是,尽管此事在当地引起巨大震动,可北流市教育局安全股的人说,自己从没听说过此事,需要请示领导然后进行反馈。但截至发稿,记者没能得到答复。
此外,北流市石窝镇教育辅导站一工作人员也对记者说:“这个(贩毒)没有,不知道这事,你就不要管了。”
(文中涉及的姓名,均使用了化名或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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