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已近中午。走上楼顶去收忘收的东西时,睡眼还是惺忪的。一出屋檐,恍然间我感觉到眼帘里所见跟以往似乎有一些异样——空气中夹杂了什么东西,不是风刮下的枯叶——叶不可能那么小,也非地上卷起的碎屑——碎屑没那么均匀,我停下来仔细凝视——雪,哈哈,原来是雪,真的是雪,成都下雪了!放眼一望,屋顶上,田野上,飞舞着的,全是如柳絮般的雪花,混合着零星的细雨,柔若纤,轻似梦——这一幕真的是来得太猝不及防了!我怎么也没想到朝思暮想的蜀地之雪,竟然在此刻与我来了个正面相拥。
沉浸在下雪的喜悦中,我想到李兄应该也快到了(早约他今天来玩儿的),于是回到屋子打电话问他到哪儿了,“顶多两三分钟,已到山庄的门口了。”他悠然回答道,“那等会儿你自己上来。”——他是我朋友中不多的那几个“来不需要迎接,去也不需要送”的一类。
跟他说起眼前的雪,他也纳罕,惊喜得很,他说在成都七年这是他见过的第二回雪。我听后心里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庆幸和满足,他七年等到了两回雪,我才来一年半,竟然就逢着了一回!
我们一边喝茶,一边天南地北地聊着,又一边赏着窗外的雪,时间仿佛也自觉地跟着慢了下来。偶然瞥到案头上那本《夜航船》,我忽然又联想起同样是一个冬天,三百八十六年前,住在西湖畔的张岱乘船独往湖心亭去看雪的场景,只是他看的是大雪,景色自然添了一分恢宏与浩渺:“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不过最让我难忘的还不是此,而是后面的那一段——“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船夫一开始或许觉得这样一个大冷天不在家里烤火,偏要去冰冷更甚的湖中赏雪的张岱是个痴人,没想到到了湖中心的亭子上,竟然发现痴人还不止张岱一个——早有两个人已在张岱前于亭子内一边赏雪一边喝了半天的小酒了!同类相吸,无需多言,一切尽在酒中。“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其实还不是最美的,最美的是“天与云、与山、与水,与人早已浑然一体,没有任何分别了”,宇宙纯粹得只剩下诗意,正所谓——“酒逢知己饮,花向会人开”。
只可惜我不善饮酒,好在真朋友也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李兄饮酒,我以茶代之,入腹之物不同,可照腹之心无异,我们就这样有话即说,无话即止地将时空坐忘,把韶光煮成诗,醉在了青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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